甦‧活‧人‧生

大學的時候考進傳播科系，攝影是大一必修，我買了一台NIKON FM2的機械相機，印象裡那年我並沒有特別在這一科花太多功夫，坦白說大概只維持了交作業不要被當的程度。反而是因為後來兩年修了很多影像和攝影相關的課程，逐漸讓我對攝影產生了興趣，特別是黑白攝影。

說真的我不太可能把家裡的彩色電視換成黑白電視，可是不知道怎麼地，黑白攝影作品對我總是有種莫大的吸引力，從白到黑之間，不同顆粒、灰階和反差，就足以譜出無數迷人的光譜，讓我無法轉移視線。

大三下學期，大家開始準備畢業製作的時候，雖然我們班已經經歷過無數次小組作業，也和某些固定班底有了相當程度的默契，但是我實在對於要不停地喬時間的小組拍片已經感到非常疲倦，另一方面我期待這是一個極為個人化的作品，完全不希望連這個可以代表我大學四年光陰的結晶也一個「集體」創作，於是，我選擇了平面攝影。

還記得當時「畢業製作」（簡稱「畢製」）開攝影組的底限是至少11人，我們剛剛好，就是11個同學。不過升大四的漫長暑假裡，面對拍片、論文、攝影這三個選項，人難免都會有些心猿意馬，傳播科系的學生雖然外表看起來張牙舞爪，可是真要面對一個自己完全負責的project，也不見得有那種自信，所以每當有風聲傳出：「誰誰誰好像想要改選論文/拍片喔…」其他攝影組的就會馬上跑去進行「道德勸說」或者「友情恐嚇」，就像張藝謀的那部電影《一個都不能少》，對，我們一定要讓攝影組如期開課，少了誰都不行！

當初會選攝影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因為負責帶畢製攝影組的，是黃建亮老師。我們大三那一年已經聽過很多有關他的urban legend，他是如何把學長姐們不用心的作業丟到地上，如何尖酸刻薄地把大家拍回來的片子從構圖到沖印技術狂批得一文不值，讓學長姐在課堂上黯然落淚，又如何給大家一堆作業…聽多了總是有點好奇，其實當時系上在大學四年真的對我們很嚴格的老師很少，不過就是一個愛當人的系主任，還有一位教採訪寫作的習老大會讓人感覺上課做報告要把皮繃緊點──或許因為玩了三年，覺得還是嚴格的老師可以讓人學到東西吧？我們這組人會選擇攝影，跟黃建亮老師不無關係。

還記得大四開學那天，我們畢製頭一次上課，大家在教室裏都到齊了，黃老師走進教室，帶著一份報紙。他看起來……嗯，好像心情還不錯。

他走到講台前拉了把椅子坐下來，然後問我們：「你們都要來修攝影喔？」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安靜地點點頭，沒人講話。

「好，有沒有什麼問題要問我？」班上還是一片寂靜。
「你們都不講話喔？好吧，我上課就是這樣，有問題我就回答，有拍東西我們就看片子，沒問題我就喝茶看報。」他接著就打開報紙，不發一語看起報來。

大家面面相覷。過了十分鐘，他連報紙都沒放下，又講話了：「唉！你們這麼怕我，那接下來的一年要怎麼跟我相處啊？你們真的確定要修─攝─影─嗎？」

真奇怪，平常大家都很會跟老師哈啦的本事到哪裡去了，還是沒有人講話，一片靜悄悄。

又過了十分鐘，老師放下報紙，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們，說：「好無聊喔，既然你們沒什麼想講的，那我來問你們問題好了，為什麼大四想要來修攝影？」

終於，有同學講話了：「因為學長姐說老師的課很好，可以學到東西。」
老師還是面無表情，說：「你們學長姐這樣說，你們就這樣信？他們是忘了曾經被我痛罵丟照片是吧？有沒有其他的理由？」

又有人繼續說：「因為對攝影有興趣啊！」
老師說：「喔，對攝影有興趣啊？大二大三有去修謝老師的商業攝影的舉手。」沒有人舉手，我知道這很尷尬沒錯，不過我們有很好的「理由」，那就是，商攝是廣告組的選修課，廣電組的同學不容易有名額，而我們班唯一有去修商攝的同學，大四選擇了去拍片。

老師又問：「那你們有誰去修A老師的xx課程？或者B老師的yy課程？」只有兩三隻小貓舉手。

真尷尬，這時候老師笑了起來，他說：「唉，你們真的對攝影『很～有興趣』嗎？我勸你們還這麼年輕，要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有沒有其他問題要問我？」

有同學舉手了：「老師（聲音有點發抖），請問畢製要交多少張照片才夠？」
老師說：「多少張？這是什麼問題？我聽不懂耶！」
同學說：「就是至少要交多少張照片才能過。」
老師說：「為什麼要問多少張這種問題？你們難道是用時間長短來決定一部電影好不好看嗎？」大家傻眼。
老師停頓了一下，說：「你要是拍得好，一張就夠了，拍不好，就算拍了幾百捲底片，一樣會被我當。」

大家都說不出話來，老師看大家愣在那兒，就說：「你們不要這麼悶好不好，如果你們都不想講話，那，我們就不要浪費彼此時間，下課吧。」說完拿著報紙走了。

接下來這一年，大概不會有什麼好日子過，我們心裡都有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