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當freelencer，是一種性質介乎傭兵與救火隊的工作。

有很多事情不停地考驗我心臟的強度，比方在從台中回台北的高速公路客運上，昏睡到一半接起電話，原來是一個下班前要完成的急件稿子，如果客戶或者廠商下班是六點，那麼下面這個簡單的數學足以讓我徹底清醒：現在時間，三點十分，所以我有兩個小時完成這個稿子。

這種時候實在沒辦法像英國人那樣，脫口而出”Lovely”這個字。

要不要接呢？昨天只睡了一個多小時，今天早上又趕八點半的客運，待會回到台北大概四點了，這個稿子還包括了一個五百字的電話採訪。

還是接了，雖然所有的資料都還沒到手，也不知道受訪者是否講話有重點，能在半小時內講出我可以寫的內容，但是我決定等下了高速公路再來傷腦筋。

不過好在已經漸漸習慣救火隊的生活，這一行就是這樣，月初沒稿子的時候不能慌，月中或者月底稿子一下子全部湧進來的時候也不能慌，大家都不知道案子什麼時候來，不過敢接就要用玩命的力氣玩到底，管你是不是後天要截稿今天還被某個預定的受訪者打槍退通告。

很好，這種不斷挑戰潛力和底線的遊戲，我喜歡。

不管有多麼習以為常，有時候還是會出現某種脆弱的時刻。每次這種狀況出現，我就感覺這是上帝提醒我：孩子，妳也不過是個人啊！

狀況一：就是寫不出來…
我以前經常覺得寫東西像是喝水吃飯一樣容易。但是越是在這行工作，我越覺得這句話不該出口，因為實在太驕傲了。

有時候不是受訪者的問題，也不是採訪資料夠不夠的問題，有時候是出在我的腦袋呈現一種當機狀態，明明什麼東西都齊全，採訪錄音、新聞稿、產品資料、參考資訊都到位了，可是突然不信任自己可以寫一個好的稿子出來。明明已經電腦開機了，可是我卻發呆了好多個十五分鐘，就是連個像樣的大標都落不出來，寫寫改改東摸西摸搞了半天，三百字都還沒寫到，Word工具列裡的「字數統計」卻已經按了N多次。

這種狀況的恐怖，在於它不一定什麼時候出現。有可能是最緊急的時候，也有可能是好端端地沒感冒沒頭痛沒有心情不好啥事情都沒有的時候。

狀況二：看到稿子登出來
出刊之後我都會去書店翻翻雜誌，看看稿子登出來的版面效果如何，前幾天就發生這麼件事情：才剛剛看到一個被改得亂七八糟面目全非的稿子，心情鬱悶，沒想到翻了另一本雜誌，發現某個執行的時候狀況百出的稿子被美編做得美美的放在很前面的版位，這種因為落差造成的亢奮只有一個「爽」字可以形容，簡直當場會傻笑起來，畫面請參考周星馳演的《鹿鼎記》裏韋春花聽到韋小寶做官的那副笑得昏倒的德性。笑到旁邊翻雜誌的路人都帶著一種碰到瘋子的表情被迫離開，店員還偶爾給我白眼，如果隔天早上客戶或者受訪者打電話來誇獎，我又可以繼續高興很久。

唉，我真是個虛榮又脆弱的女人啊！

狀況三：當電話鈴聲響起
當手上有寫不完的稿子若干，又有待安排的會議以及接著要出門的採訪，種種瑣碎的事情交互開火的時候，我最怕的，莫過於不識相的手機鈴聲響起──我真的是在說手機，絕對不是說打電話給我的人。

有可能是客戶來催稿，也有可能是朋友打來約吃飯，又有可能是教會裡有事情……等等，可是事情往往就是這樣，最忙的時候，最累的時候，失眠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睡著了一個小時的時候，手機的鈴聲響了，真的會讓人陷入某種抓狂的狀態。

不過人都是可以被訓練的動物，我已經習慣了任何狀態下接起電話，都要用十足朝氣陽光活潑可愛的語調來「喂？」，接著就會出現「哈囉，你最近好不好？」之類的場面話，其實敷衍了半天腦袋裡有可能還在想這個打電話來的人究竟是誰，最誇張的一次是接了電話之後倒頭睡去，隔天朋友打來我完全「失憶」說：「有嗎？你昨天有打電話給我？」他說：「有啊，你還很清楚地跟我講了快五分鐘，有問有答，還跟我講了一個笑話，我還以為你很清醒呢！」

幸好是熟朋友，如果是約採訪的電話，我又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那就慘了！

其實不管是救火隊或者傭兵，都脫離不了人的本質和限制，許多工作上的突發狀況，證明了一個人不管能力再強，其實，也不過就是個「人」罷了，有時候一張稿子背後有著許多人通宵熬夜焦頭爛額的努力，大家都希望把事情做好，但是難免無法事事盡如人意。或許人需要這樣脆弱的時刻，來認識自己的有限以及完美主義神話的可笑和滑稽，認識了自己的脆弱和渺小，才能對上帝的恩典和神蹟有更多的體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