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那天哥哥告訴我一件事情：我們三個小時候的作文本子，其實都被老媽收藏起來了。

喔買尬，乍聽到這個消息我實在有點受不了，老媽就是這樣，從小時候寫的作文到叛逆青春期寫給她的抗議信，通通被她以「CSI犯罪證據管理員」的超能力收藏在家中某個我們想破腦袋也想不到的角落。

這種時候就會想起警匪片中警察逮捕罪犯時講的那句：「…一切都將成為呈堂證供」只能偷偷希望老媽別在親友來串門子或者男友正式登門拜訪的時候，把這些讓人臉紅的東西拿出來「現寶」。

不過老哥說，他翻了那些作文本，印象最深刻的，是弟弟在國小一年級時寫的童詩，題目是：月亮。

月亮月亮，妳真是美麗
月亮月亮，妳真是漂亮
月亮月亮，妳要嫁給太陽嗎？
如果妳要跟太陽結婚
希望妳以後會生出很多很多小月亮
因為如果妳生出很多小太陽
那我們就要熱死了！

唸完我們兩個人笑得坐在地上，我們都承認，在我們國小一年級的時候，是絕對寫不出這種有趣的東西來的。

弟弟和我差六歲，有人說差五歲就是一個世代，因此在六年九班的他，經常被歸類到新新人類、草莓族這些標籤裡去。先不論這些時下的標籤，我可是從小就知道我弟弟是很不一樣的。

他又瘦又高，身材好穿什麼都好看，從小對衣服怎麼穿就非常有主見，甚至小學就會要求爸媽給他買自己挑的衣服；
他天生就有運動細胞，滑板直排輪這些對我跟哥哥來講有點高難度的運動他都一學就會；
他會用畫畫寫日記─是的，我跟哥哥都曾經偷看過─而且畫畫的風格非常爆笑；
他朋友很多，從小就帶過各種朋友回家來，我們也接過各種朋友找他的電話；
他有很多「神秘的仰慕者」，國中時去牛排館打工，上的是最晚的打烊班，有小女生會在店門外等他出來倒垃圾的時候給他情書；
他是拒絕高中聯考的小子，現任的DJ，他是我弟弟。

從小哥哥和我都是屬於乖乖唸書的那一型，學生生涯就是跟著聯考往下走，很少想過是否該follow這個軌道，或者要不要跳出這個軌道，做些其他的事情。不過，弟弟不一樣，他向來不把讀書當作唯一的路，而且對於自己做的事情總是有種理所當然的自在，不太在意別人的眼光。與其說他叛逆，不如說他是很獨特的一個小孩。從知道他的存在開始，我跟哥哥就不停地討論他會是弟弟或者妹妹，最後謎底揭曉，我還因為媽媽生的不是妹妹，而有種「輸了」的不平之氣，心不甘情不願地把「老么」的寶座拱手讓給這個猴年出生的齊天大聖。

相對於我們努力地在升學的路上用功拼聯考，弟弟國三的時候就直接了當地告訴爸媽：「我不會去考高中和五專，反正考不上，不必白花報名費，我直接考高職就可以了。」更勁爆的是，他在學校停課之後就找了一份打工的工作開始賺錢，完全沒有任何準備考試的氣氛或者緊張，他開始了晚上六點到十點去牛排館端盤子的打工族生活。

當時有兩件事情讓我印象深刻，其中一件是有一次我們三個孩子騎車去淡水海邊玩，弟弟招手叫我過去，我看見他找到三個很大的寄居蟹，把牠們放在石頭上，然後他說：「姊，妳看，這就是巴黎和會的三巨頭。」他當時還有一個多月就要聯考，換作我或是哥哥，大概就是每天看著黑板上的倒數計日拼命K書，緊張得要命，他還有這種拿課本開玩笑的幽默感，證明了他真的跟我們非常不一樣，那天黃昏離開海邊的時候，我問他：「三巨頭呢？」他笑笑說：「他們開完會就回國啦！」

另一件事情，發生在他考高職的前一天，通常這一天緊張兮兮的考生都會檢查准考證、文具，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要去看考場的位子，免得考試當天出什麼差錯影響心情。弟弟那天下午的確是去看了考場，不過看完他就去打工了，而且那天特別晚回來，我們都不知道他準備得怎樣，爸爸尤其生氣，我跟爸爸在沙發上看電視等這小子回來，爸爸累了要去睡覺，就跟我說：「弟弟太不像話，待會他回來妳要幫我好好地罵罵他。」我等在沙發上，又等了半個多小時，他終於一臉輕鬆地進門了。

我開始發飆，沒好氣地對他說：「都幾點了，明天要考試，你到底上那兒去了？！」
他說：「我去打工啊！」
我開始找碴：「沒有哪個要考試的人像你這樣，你考場去看過了沒？」
「下午跟同學去過啦！」
「准考證呢？」
「在桌上啊！」
「2B鉛筆呢？」
「有啊！」他還是一臉不在乎。
「那……修正液呢？」
他愣著想了大概兩秒，說：「哎喲，考場有賣啊！」一副是我在大驚小怪的樣子。

我當時真的快氣瘋了，很想拿拖鞋丟他，可是事後講起這件事情，聽過的朋友都笑個不停，很多人跟我說：「妳弟弟真的太酷了！」

在那個台灣大部分學生都覺得聯考會決定命運的年代，聯考和升學好像是個神明，讓許多學生被洗腦、失去青春該有的色彩並且屈身下拜，彷彿被放上教育的祭壇是美好人生唯一的選擇，不過我的弟弟拒絕向這個怪制度低頭，他用自己的方式，走出他自己的路。

我們家三個孩子都學過一段時間的音樂，對爸媽來說可能或多或少會想要看看是否有哪個孩子最後會走上音樂的路，不過，最後讓大家傻眼的，不是個性內向的哥哥，也不是鋼琴學得最久的我，而是最外向、唸餐飲的弟弟。他高職畢業的那天，鄭重地宣佈了一件事：「我這輩子絕對不會去做餐飲業。」再一次讓老爸老媽傻眼，然後就開始了他的DJ生涯，這真的是我看他做過最認真而且努力的事情，他甚至有一段時間不惜白天去當快遞，晚上去DISCO放歌，這種超級累的生活方式他也甘之如飴，沒聽他抱怨過。我跟他搬出來住之後，他一堆堆的LP唱片和多到不行的CD讓我在整修房子的時候，特別請木工給他做了一個可以同時收存CD和LP的唱片櫃，他再一次，用行動證明了他的夢想不需要附和不屬於他的價值觀。

長大之後我們小時候的那種親密感彷彿被各自生活圈裡的朋友給稀釋掉了，但是我知道他對女朋友始終都是好到不行。有一次我跟哥哥私下討論起他來，我們都分別見過他當時的女友，我們主觀看法都覺得那個女生挺強勢的，因為是家人的關係，我們的私心怕弟弟被那個女生給吃定了，可是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最後我就跟哥哥講：「我們家這小子，講白了就是個吳三桂，誰都動不了他，女朋友來了他就馬上開門。」哥哥當場笑到不行。

我有時候感覺家人是一種很微妙的關係，弟弟的出生和成長，好像把我跟哥哥在成長中的許多疑惑都解開了，他挑戰了許多我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聯考、工作、生涯規劃……在這些事情上他一次又一次地推翻了我們被教育制度、父母師長所灌輸的各種制式概念和模式，這就是我家的弟弟，外表很酷但是內心充滿了潑猴般的創意，以及我跟哥哥所沒有的自在跟勇氣，他以一種鬧天宮的天賦和姿態，證明在唸書上學之外，人生還有更多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