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只要是小孩子，大概沒有人不愛看卡通的吧！

對我來說卡通是童年重要的精神食糧，《小英的故事》、《旋風小飛俠》、《無敵鐵金剛》、《宇宙戰艦》、《霹靂貓》這些大概是六年級生童年的共同記憶，曾經和一個五年級前段班的朋友討論過卡通，我相當驚訝他竟然看過我小時候印象最深刻的《小英的故事》，他說我看過的應該是第二或者第三次重播，我簡直完全不能接受，不過我腦筋一轉想到一個問題：「您老大看過的應該是黑白版本的吧？」他當場臉黑下來，沒錯，我們的確都看過《小英的故事》，但是差別在於我們所處的年代不同，六年級的成長背景，彩色電視是一個沒什麼稀奇的事情，正如同七年級所認識的Michael Jackson是個白人，兩者是同樣的道理。

我對卡通或者動畫的熱愛從三歲到三十歲都沒有改變，大學三年級的時候曾經在系上和老師們策劃統籌了第一屆的台北國際動畫年展，那次看到各國參展的不同風格動畫片，大師經典名作雲集，簡直恨不得在北美館的視聽室打地鋪從早看到晚，把所有的片子看個飽。

雖然大學的時候因為修課看過世界各國不同的動畫，但是我必須承認的一點是，這些大師們的作品固然可觀，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人在我心目中可以取代日本動畫大師宮崎駿的地位。自從國二那年看到宮崎駿的《風之谷》，我就知道我這輩子都會像是小狐狸碰上了小王子，徹底被他的影像美學和故事給「馴養」了。

一直到看過好多部宮崎駿的作品，我才知道原來《小英的故事》正是他早年的長篇動畫作品，這部敘述少女小英和寡母千里迢迢要去尋找未曾見面的祖父的故事，人物造型和視覺風格都屬於比較平實樸素的一派，但是關於「成長」這件事情卻有極深的刻畫，對宮崎駿來說，他的作品不論是《風之谷》、《龍貓》、《魔女宅急便》、《點點滴滴的回憶》等都可以看見他對於成長這個主題的詮釋，有些影評說宮崎駿的作品總是在重複某些主題，比方環保意識、成長、冒險等等，甚至有些無聊的人還會以佛洛伊德之名，戴上有色眼鏡來討論「為什麼宮崎駿的主角永遠都是小女孩？」然而這並不會影響我或者廣大動畫迷對宮崎駿的看法，因為宮崎駿已經用作品證明了他的大師地位。

以日本這樣一個動漫畫工業發達的國家來說，宮崎駿的作品所突顯的精神是一種東方的哲學與價值觀，不論是戰爭、環境、成長、童心等等，他總是能夠在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和現實人生之間找到一個完美的平衡或者轉接點，幾年前在雜誌社工作的時候曾經採訪侯孝賢，侯導如是評論宮崎駿的作品：「武俠片和動畫最難的一點在於設定這個世界裡的『遊戲規則』，比方宮崎駿的《龍貓》的世界，是一個『只有小孩子看得見』的世界，這個設定無比簡單但是讓所有的事情變得理所當然而且不影響觀影人的思考邏輯。」其實後來我從這個觀點來看許多科幻片或者動畫，都會發現這真的是任何一部科幻片是否能夠成功的關鍵。

有人說魔鬼都藏在細節裡，如果仔細看宮崎駿的片子，或者像我一樣每部都翻來覆去看了上數十遍，會發現他的視覺美學之所以迷人，有很重要的一個部份來自於不論背景是戰後的日本、世紀初的歐洲或者想像虛構的世界，細節的處理永遠細膩、豐富而且無懈可擊，最令人震撼的莫過於《天空之城》開場那段礦坑裡的各種機械、齒輪的運作，配上宮崎駿的配樂老搭檔久石讓的旋律，許多做動畫的朋友看到這一段都感嘆萬分，那種視覺所能呈現的飽滿力度，直擊人心深處。

劇本的鋪陳也是讓宮崎駿作品獨樹一格的因素之一，史上唯一以影評得到普立茲新聞獎的美國著名的影評人Roger Ebert在他的《百大必看經典》裡選入了宮崎駿的《龍貓》（My neighbor Totoro），這部宮崎駿最受歡迎作品之一的故事，環境背景設定在戰後的日本鄉間，一個家庭因為媽媽生病住院療養，爸爸帶著兩個女兒搬家到醫院附近的老屋子，Ebert認為美國動畫片不可能出現「生病」這樣的主題，但是宮崎駿把一個看起來負面的事件，做了巧妙而且充滿溫情的處理，鄉下地方溫厚的人情、家人的親情、龍貓的世界和小孩子的童心，讓一個簡單的家庭劇展現了令人回味無窮的溫暖韻味。

「成長」是宮崎駿最喜歡的主題之一，在《魔女宅急便》、《點點滴滴的回憶》、《神隱少女》這幾部片子裡可以看見他對成長這件事情不同角度的詮釋，關於成長這個主題，借用我最喜歡的黑幫電影經典，科波拉的《教父》（the Godfather series）系列來對比兩個導演對人生的詮釋，兩者的不同點在於《教父》的主題是男性，但是宮崎駿的主題則是女性。

《教父》系列共有三集，第一集到第二集相差約兩年，第三集則是在第二集推出十八年後才拍成，第一集的主題講的是「抉擇」，Al Pacino飾演的Michael Corleone在片尾對妻子Diane Keaton許下不會進入家族的黑社會事業的承諾之後，隨即諷刺地關上門，視才許下承諾如糞土──他對著妻子Keaton關上門的時候，等於是對著自己的良知關上了門，開啟了他惡貫滿盈的黑幫生涯；第二集的手法以flashback對比的方式，說明了Marlon Brando和Al Pacino父子兩代教父崛起的背景和經過，在我認為兩代教父的崛起都有環境中形勢比人強的因素，但是第二集的Michael Corleone與其說是繼承家業，不如說他內在對於權力的欲望強化了他冷血多疑的性格，並合理化了他殺戮異己的終極手段和他企圖操弄命運的狂妄野心。

第三集的主題是「命運」，老邁的教父面對權勢風光不再，開始尋覓接班人，同時親情的呼喚與罪惡的人生上半場開始讓他的良知背負沉重的壓力，一生腥風血雨的結果是他唯一的女兒得付上被槍殺的代價，片尾Al Pacino在劇院前抱著女兒的屍體無聲吶喊的悲哀是影史上最經典的片段之一。

《教父》系列橫跨了將近二十年的時光，從作品對照作者的觀點出發，對柯波拉這個一代名導來說，明顯地在三個階段之間看見導演內在的變化和對人生的詮釋，第三集他明顯地讓人感覺老了、開始對家庭、贖罪等等主題有了比較深刻的體會。

回題，講到宮崎駿對成長的詮釋，《魔女宅急便》以魔女琪琪在大城市的工作與生活探討成長中的「挫折」與「信念」這個主題，少女面對環境中的挫折（被同齡同儕、部分正常人排擠）和對自己能力的質疑（一場感冒之後讓她聽不懂黑貓說話、失去飛行能力），最後以信念克服，這無疑是一個少女成長過程裡必經的、與自己內在的對話。

《點點滴滴的回憶》則是將成長的時間拉長到童年到成年，一個大都會裡的上班族女生到遠親居住的鄉下度假，在搭火車的時候不斷地回想小學的自己，各種家人、身體、友誼的變化，最後在鄉間她明白自己一生真正想要追尋的其實就是鄉間真誠而樸實的生活，這部片子更細膩的刻畫了女性的成長，有些橋段比方「月事來潮」等等處理的手法輕鬆有趣，小女生尷尬的心情令人發噱，日本家庭裡沉默而權威的父親角色也讓人印象深刻。

我最喜歡有一段講到主角回家路上碰到喜歡的小男生，結結巴巴地問出了一個好笑的問題：「你最喜歡什麼樣的天氣？」結果小男生的答案是：「我最喜歡陰天。」正好跟小女生一樣，回家的路上小女生高興得飛上天，腦海中只是不斷地想著：「他也喜歡陰天耶！」懵懂、天真的初戀心情既爆笑又溫馨，宮崎駿精準地抓到了女性內在的共鳴和共同記憶，令人佩服。

《神隱少女》是一部必須獨立出來討論的電影，在我認為這是宮崎駿作品的里程碑，明顯地將成長主題的重點放在少女與週遭世界的對話，導演內心的小孩已經走出了一個不同的生命格局。在《神隱少女》之前，宮崎駿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沒有推出新作品，上片的時候許多影評的觀點認為他還是在自己偏好的主題上「炒冷飯」，坦白說光是看影評簡述的劇情確會有這種感覺，少女、成長、冒險、想像的世界，這些的確是宮崎駿最喜歡的素材，但是真正走進電影院看了這部片，我只能說那種震撼和感動，讓這部電影就算是「炒冷飯」也是「大師炒出來的黯然消魂飯」，因為這部電影的內在哲學讓人深刻感受宮崎駿對生命的詮釋已經進入另一個更為細膩而哲理的境界。

驕縱的小女孩荻野千尋和父母誤闖了日本傳統神道教神明的世界，不知禮數的父母吃了供奉給神明的食物，被湯屋的主人錢婆婆變成待宰肥豬，千尋必須以在湯屋打工來換取父母的自由，與錢婆婆簽約的時候被收去自己的姓名，只剩下「小千」這樣的下人的名字，對應許多現代人的處境，千尋的父母貪婪無知大致上符合宮崎駿世界裡的某種成人類型，被錢婆婆收去姓名的千尋，或許影射了某種必須透過所做的事情來證明、確認自己是誰的成長心境，從一個受人幫助連謝謝都不會說的小孩，到進入湯屋工作，無意間接待了滿身污泥垃圾，前來洗澡的河神、幫助了忘記自己名字的小白龍到最後收服了無臉人，宮崎駿無疑肯定了小孩子內在的驚人潛力足以克服成長中的各種關卡。

這部電影的時空設定在泡沫經濟後的日本，許多相對於環境、人性、和現實世界裡的元素讓人別有一番感受，有很多人認為這部電影裡的許多配角都代表了某些現代社會的人性，比方無臉人，代表了寂寞、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卻什麼都想抓在手裡的現代人；錢婆婆的巨嬰小少爺則是代表了泡沫經濟時期出生、被過多物質享受寵壞的現代日本青少年等等，這些詮釋或許都代表了導演內心想說的話，但是宮崎駿之所以能成為大師級人物，在於他讓現代社會的種種醜態人性，在一個神鬼妖怪共處的世界裡同時出現卻不突兀，也不會讓人感覺刻意矯情，這部電影同時在視覺效果上也有新的突破，與以往宮崎駿的作品相比，想像力和表現手法都更上一層樓。

我對《神隱少女》的喜歡真的遠遠超過任何一部宮崎駿的動畫，最令我感動的幾個場景，有一個是千尋想起了小白龍就是她小時候某次意外掉進去的河流之神，她想起了小白龍的名字，小白龍聽到之後在空中脫去一身的鱗片，解除了錢婆婆的魔法，變回原來的自己；
另一個是千尋最後在湯屋眾人面前，必須通過錢婆婆的考試，從一群豬裡面認出自己的父母，這個少女已經不再是片子一開場那個無知、被動甚至帶點冷漠的小女孩，而是擁有知道自己是誰的內在力量的人，她對錢婆婆說：「婆婆我現在要過到『妳那邊』去了。」代表她已經懂得尊重人與神鬼之間的界線，最後在一群豬前面要認出她的父母，她想過之後說：「他們不在這裡面。」也代表了同樣的邏輯，千尋從一個膽怯的女孩經過磨練而成熟，也救回了她的父母。

作為一個熱愛動畫的影迷來說，宮崎駿的作品讓我感動的不只是在於種種動畫效果或者想像力而已，他的作品以一種不同的視覺美學，傳達了一種屬於東方的生命哲學與內在價值觀，相較於另一個動漫畫工業發達的美國來說，宮崎駿透過動畫展現的是一種娛樂之外有著更深刻意義的藝術作品，這樣的內涵讓每一部動畫都成為無可取代的經典之作，也讓觀影之後的共鳴餘韻縈繞心頭，久久無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