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記得那年老爸下顎開刀前夕，正好是我的生日，開刀前因為要安排檢查，所以老爸提前幾天住進台大醫院，開刀前某天我去看他，老爸拿出了一個紅色的絨盒子，說是買給我的生日禮物，我打開來裡面是一條很漂亮的手鍊和銀樓的保單，原來是他趁著檢查的空檔，去重慶南路附近的銀樓給我買了禮物。

一個七十幾歲，隔天要開刀的老父親，竟然還會記得孩子的生日，我感動到講不出話來，爸爸很得意地說：「女孩子就該戴些秀氣的首飾，這個手鍊雖然是金子的，可是設計得一點也不俗氣，妳戴起來一定好看。」我卻想起隔天的手術，除了謝謝爸爸講不出什麼高興的話來，老爸大概感覺得到我的心情，就跟我說：「不要擔心，只是一個小手術…」接著老爸就交代了一些「以防萬一」的事情給我，我乖乖地聽，原本想要陪爸爸一起吃飯，結果爸爸說他隔天的檢查得禁食，我就離開醫院了，那天晚上和當時的男朋友碰面，我簡直哭到不行。

隔天老爸進了手術房，出來在恢復室的時候，因為老人家身體狀況不穩定，所以意識還很昏沉，心跳血壓和血氧等數據都偏低而且不穩定，傷口的紗布不時滲出血來，醫生說這樣的狀況非常不好，要我和媽媽在他旁邊不停地講話、喊他，說是這樣能夠讓他快點醒來，可是我才張口喊了他幾聲，我整個人的情緒就完全受不了，我跑出去在走廊上只能忍著不要哭出聲來，但是眼淚就是停不了地一直流。

爸爸中風之後，某天我剛和同事吃完午飯要回公司，媽媽打電話來告訴我爸爸在家摔跤，被碎玻璃割傷送急診，我拿了車鑰匙就飆車回家，衝到醫院看見爸爸已經把傷口處理好，躺在病床上休息了，我忍不住大哭，覺得自己很無力，從此我接到來電顯示是家裡的電話總是有種揮之不去的恐懼，深怕是家人要告訴我爸爸有什麼樣的狀況，所幸工作這幾年碰到的老闆們都對此非常體諒，只要看到我拿著車鑰匙眼睛紅紅地來請假，沒有為難過我。

幾年前爸爸大腸發現腫瘤，醫生建議要趕快開刀，媽媽和我們在榮總的手術室外面等手術結束，那天我們整整等了六、七個小時，從等待區坐了滿滿的人，到只剩下我們，那段時間其實正好是我感情和工作都不順的時候，看見家人也在承受爸爸開刀的壓力，我什麼都不想講。坐在手術房外，聽著廣播傳出「某某先生女士的家人請到恢復區」，然後等候區的人就越來越少……

那真是最漫長的一天，我在家屬等候區不停地禱告，想起聖經上說「求祢教我們數算自己的日子，好叫我們得著智慧的心。」當時是我信仰的叛逆期，離開教會有一段時間，徬徨中想起這段經文，只覺得過去沒有像爸爸這麼親近的人離開過我，我不知道如果爸爸這次走了我能不能承受，我只能為爸爸禱告，脾氣很硬的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像那天那樣，感覺自己這麼的渺小。

梅格萊恩（Meg Ryan）曾經演過一部電影叫做《來電傳情》（Hanging up），許多影評人認為這部電影的製作有問題，劇本的鋪陳缺乏說服力，白白糟蹋了飾演三姐妹的幾個好演員（Diane Keaton, Meg Ryan, Lisa Kudrow）。我非常喜歡Meg Ryan，我也認為這部電影是她從影以來少數讓我感覺挺失敗的片子，但是這部電影我每看必哭，Ryan在戲中飾演一個conference consultant，三個女兒中的老二，成天拿著手機聯繫各種大小事情，每當她深夜接到電話，半睡半醒之間她就會從床上彈起來，深怕醫院要告訴她父親過世的消息，戲中她的父親罹患老年失智症之後變成一個冥頑不靈、言行會嚇壞小孩子的怪老頭，可是每當Ryan想起她的母親早年拋棄家庭離婚過自己的日子，是父親撫養了她們三個姐妹，她就無法像她的姐妹那樣放手不管，於是她選擇了手機永遠開機，隨時待命準備奔波的生活。真巧，我也是三個孩子中的老二，雖然很多醫學統計報告都說在三個孩子排行中間的，會是家中最優秀或者最特別的小孩，但是我想站在生命與死亡前面，恐怕任何人都會感覺人的生命何其脆弱而有限。

上星期爸爸再度住院，這次完全無任何預警，原本只是去做老年失智症的檢查，沒想到住院檢查的第三天，爸爸整個人陷入昏迷，醫生診斷之後說是體內的鈉鉀離子失調，我去看爸爸的時候，他整天都是在眼睛睜不開的昏沉狀態，即便張開眼睛也不太認得家人，我不停地和他說話，跟他講工作、朋友、家裡等等的事情，一邊講我一邊哭。

爸爸中風之後，大腦組織能力受到傷害，我們平常不太能跟他講這麼多事情，我這也才發現畢業工作之後我的世界和他已經沒有過去那麼親近了，他生病之後我的心事回到家更加沒人能講，每次回去看媽媽照顧爸爸這麼累，我也不想再讓她擔心，這幾年出來創業，選擇當跑單幫的SOHO族，我知道媽媽非常擔心我沒辦法養活自己，跟她說等於加重她的憂慮，我多麼希望可以跟爸爸好好講講我最近這幾年所發生的事情，那些在我的世界裡來來去去的男朋友、同事、老闆等等，但是他彷彿陷入了一場長長的沉睡，沒有回應也沒有表情。

離開病房我一個人走在漆黑的停車場，這幾年間我已經逐漸接受了父母會老去甚至被主接走的事實，我知道生命的本質就是這樣，總會走到這一步，但是每次這種讓我感覺死亡臨近的時候，卻不停地反映出我心裡的不捨，我明白家人都還沒有心理準備，特別是媽媽，她是無論如何不能接受這樣的事情，Sandy說這個時候我得更堅強才行，她最明白我和我父親之間的感情，每次爸爸住院也是她和James第一個來看爸爸。

在路上我不停地禱告，彷彿聽見天父問我是否有信心把我的家人交託給祂，這無疑是一個機會讓我看見信仰對我的價值和意義，也讓我再次去思考我所信仰的神究竟在我生命中擁有多少主權。

這時候媽媽打電話來，我們在電話裡談到爸爸的狀況，掛上電話以前我們一起為家人禱告，媽媽心疼爸爸生病的程度已經讓她幾乎失去理智，醫生不管說什麼她都不太能接受，我試著安慰媽媽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相信上帝是愛我們的，祂會幫助我們，妳不要想太多。」她只說：「我要他平安回來。」我知道我的安慰也許發揮不了什麼樣的作用，但是禱告完我的心情平靜許多。

香港作家李碧華曾經說過「家變使人成熟」，生命每個階段都會面對不同的功課，有些場景恐怕連舒伯特都無言以對，即便有時好像還沒準備好，這些事情就掉下來、發生了。

騎車回家的路穿過大半個台北市，我想起詩篇上說：「我雖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祢與我同在，祢的杖、祢的竿都安慰我。」我慢慢地從沮喪的情緒裡出來，這幾天回想爸爸這幾年幾度進出醫院的經過，如果要問我究竟學到了什麼，我想應該是我慢慢明白生命裡的苦難和試煉不過是一個過程，以「永恆」的觀點來看，人的生命多麼微不足道，但是上帝讓我們學習在這些事情裡保持仰望祂的信心和喜樂，讓生命裡每一個當下的掙扎和思考都有了不一樣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