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那天回爸媽家吃飯，稍晚回去的時候，在靜謐的巷子裡我聽見鋼琴的聲音，彈的是莫札特的奏鳴曲，一首我也曾經彈過的曲子。溫潤的琴聲加上熟悉的旋律，在夜晚聽起來有種會心的溫暖。

小時候學過幾年鋼琴，我還記得逐一認識住在線上、房間裡的豆芽菜之後，第一次老師在我面前打開那首兩手合奏的「小蜜蜂」的琴譜時，我高興得像是掉進糖果堆裡的心情。

不過，隨之而來的，是老師叮嚀「每天最少一小時」的練習，這對一個沒有耐性的孩子來說，實在很痛苦。學琴半年之後，爸爸買了一台二手鋼琴給我，曾經有一次，媽媽偷偷地告訴我，說鋼琴送到家的那一天，爸爸很興奮，跟媽媽說：「將來我們會在國父紀念館聽女兒的獨奏會。」我聽了當場傻眼，但是我很感謝爸爸，他「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提過這件事情，他也很少逼我練琴，頂多就是很溫和地跟我說：「媽媽說你最近不愛練琴喔！」我有好多唸音樂系的朋友，迢迢音樂路上都曾經走過一段爸爸或者媽媽拿著藤條盯著他們、彈錯就敲手的苦悶練琴記憶。

相較於爸爸的寬容，媽媽對我練琴就比較嚴格，我們為此把親子關係拉扯得很緊繃，很誇張的一次是媽媽發現我彈琴彈到在鋼琴上睡著趴著，手指頭竟然還在跑旋律……最後這個拉鋸戰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畫上句點，媽媽宣告她不再讓我學琴，也不會再逼我練琴了，我感覺有點小小的失落，但是也終於鬆一口氣，當時年紀小，不會表達自己的感覺，但現在回想，我小時候事實上是背負著某種內疚感去學琴：鋼琴已經買回來了、學費很貴，不好好學怎麼對得起爸爸媽媽……那樣學習實在太不快樂，練琴就更是加倍痛苦，停了鋼琴課之後，我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心裡感覺非常矛盾，一方面覺得好像被父母放棄，另一方面也偷偷高興終於不用再練琴了。

國中三年我過著完全沒有碰鋼琴的日子，鋼琴放在房間裡，像是一個奇怪的室友，上了高中之後，因為加入合唱社的關係，又開始想要學琴，這回是我主動提出來想找老師上課，爸媽沒表示太多意見，主要也是希望我把重心放在功課和聯考上，所以大概斷斷續續學了半年多。

那個時候在練莫札特的奏鳴曲K545（或是K.454？我不太記得了），這首曲子分解開來就是音節、和弦加上簡單的旋律，但是組合在一起就是有種說不出來的好聽，老爸說：「莫札特的音樂任何時候聽都讓人心情愉快。」莫札特和蕭邦是老爸的最愛，我也同意他的說法，莫札特的音樂乾淨、精緻、帶著一種陽光般的明亮和溫暖，當時練這首曲子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不過高二開始準備聯考加上談戀愛，鋼琴課又斷掉了，這一斷就是三年，鋼琴上放了很多書、CD和雜物，莫札特一氣之下回德國去了。

長大後認識了一些音樂專科背景的朋友，我們聊起小時候學琴的記憶，有人天生就是要走演奏家的料，帶杯水坐進琴房可以從早練到天黑十幾個鐘頭也不累，為了一個小節甚至一個音磨上兩三個小時；也有人一路從知名學府的音樂科班長大，但是對古典派的東西痛恨至極，音樂系畢業之後跳入流行音樂的幕後工作；還有ㄧ些音樂奇才，念的是商學院，但是大學時代就跟著那卡西、Piano Bar的老樂師們到處趕場，最後在電影配樂的世界裡大放異彩；對我來說，鋼琴像是一個奇怪的寵物，有時候想把它推開，有時候卻覺得它很可愛，黑白鍵彷彿某種動物的觸角，隨著音樂的情緒起伏或者像隻貓一樣磨蹭著我的雙手，渴望溫柔的撫觸，但是有時卻又變成鯊魚的牙齒想要咬我一口，我的十指只能極力地與其拼搏對抗……

大學時我又開始學琴，原因是暗戀一個彈琴身手跟長相都很帥的鋼琴老師，和他認識久了發現我們並不適合，不過這個事實並沒有讓我太難過──得不到愛情，至少要得到他的一身武功吧？於是莫札特又回來了，厚厚的一本奏鳴曲和一些巴哈小曲成了每天練琴的菜單。曾經有一次和他聊天，他提到我超強的絕對音感──只要聽過就能在鋼琴上找到旋律和合聲──他說：「我要是有妳這種天賦，我學音樂就可以省下很多練琴的時間了。」但是我想上帝很公平，有耐性苦練的人就能考上音樂系，不想那麼用功的小孩嘛──至少打字很快！哈利路亞！

回想起來我真的很感謝父母讓我學琴，信仰、音樂和書是父母給予我生命中最美好的禮物，即便被逼著練琴的陰影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讓我無法釋懷，但是不能否認的是，在人生不同階段的許多場景裡，不論是音樂班的發表會、朋友的婚禮、教會的主日崇拜甚至是自己打發時間拿出琴譜玩玩，觸摸琴鍵時總是有種微妙的感覺，讓我從心底有種說不出的喜悅。

大四那一年忙著準備畢業展，我開始了成天背著相機上山下海拍作業、進暗房等等忙碌的生活，鋼琴上放了各種底片、相紙、鏡頭等和音樂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東西。有一天，媽媽告訴我有個她的朋友，小孩子想學琴，但是家裡買不起全新的鋼琴，問我是否同意賣掉鋼琴，反正東西越來越多，讓空間大一些也好。當下我愣住了，想了一會兒，我就說：「好啊，賣掉吧！」

其實心裡是不願意的，陪伴著我長大的鋼琴，擺在房裡的確很佔地方，但是有種念舊的感情讓我很捨不得。我知道媽媽會這樣說，一定是已經跟別人講好了，不過是來「通知」我一聲罷了，根據我們家的規矩，花錢的人才能決定東西的去留，因此即便我心裡很難過，但是我不願意這種時候示弱，就嘴巴很硬地答應了。

之後鋼琴還是在我房裡好一段時間，有幾次媽媽嘮叨我房間太亂的時候，我會反駁說：「你不是說要把鋼琴送走嗎？怎麼還沒叫人來搬？」有一天這個頂嘴的不孝女回到家經過房門口去洗手，發現鋼琴不見了，只留下地板上四個琴腳的印子，我站在房門口愣了幾秒鐘，腦袋裡一片空白，接著眼淚就這樣流下來了……

後來有好長一段時間，我晚上寧可睡在客廳的沙發也不想進臥房，每次望著地板上的琴腳印子，心裡就有種酸酸的難過，氣自己怎麼答應了把琴送走這種事情，也氣媽媽沒有給我一些心理準備的時間。但是無論如何，那都無法改變什麼事情了，幾年後戀愛的男人，家裡有台史坦威，某天他告訴我他請了調音師傅把鋼琴給整理了一下，叫我任何時候想去彈就去彈個高興──這或許是為何分開多年之後我還會不時懷念他的原因。

鋼琴送走之後沒幾年，我也搬出了爸媽家，租屋而居的空間有限，當然沒有自己的鋼琴，頂著用的Roland-JV90也搬到教會裡去了，如今我只有在寫稿的時候，會從CD裡去回味莫札特留在鋼琴上的溫暖，我最喜歡海布勒(Ingrid Haebler)的莫札特鋼琴協奏曲，那種彷彿陽光穿透樹蔭灑在臉上的感覺，依舊迷人，當初那個在鋼琴前彈到睡著的小女孩，卻已經成為記憶盡頭一個模糊的身影，隨著叮叮咚咚的琴音，留駐在童年歲月的某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