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早上十點，城市裡的街道正擁擠著車水馬龍，在台北郊區的XX小學，卻在清涼的山風和秋陽之間，展現另一種來自大自然田園的蓬勃能量。

這是我為那家小學的廣告所寫的前言。

這家私立小學，在我爸媽家附近的山區，光是搭計程車上山就要將近半個小時，我和AE以及攝影像出門郊遊似地看過了沿路的好風景、山腰上曾經是有錢人代名詞的豪宅社區，最後來到了簡直像是《哈利波特》裡的霍格華茲學院一樣的校門口。

原來這個學校在山頂上。一路上我們在計程車上感嘆著這麼好的陽光，這麼棒的天氣，真的應該去陽明山擎天崗的大草原走走、去北海岸騎自行車吹風、或者去烏來泡個溫泉的，但是，工作還是要做，我們乖乖地下車，走進了警衛森嚴的校門，進了校長室，拿出名片錄音機筆記本開始採訪。

這裡的學費一年要三十萬新台幣，小孩子可以課後留下來寫功課、上才藝班（是的不要懷疑，這家私立小學已經把所有安親班的生意都一起包下來了──反正在山頂，與其還得下山去上鋼琴英文班，不如就在學校裡通通搞定了吧。），課程大部份以雙語教學，許多學生的爸媽都是社會知名人士，比方政商要人、主播等等。

沒錯，這就是標準的貴族小學。父母教育經濟水平都高，小朋友在這裡從小就受精緻教育，享受最好的資源，長大了應該有很多人也準備去國外唸高中或者大學，台灣所謂的升學壓力，應該不會落在他們的肩上……這一切看起來真的令人覺得夢幻。

下山的路上，同事說到還有另一個貴族小學，在台中，他們可以住宿，或者讓孩子晚上可以寫完功課、盥洗之後再回家。

「就是把小朋友所有該做的活動通通都做好了，送回家，讓爸媽不用操心寫功課或者給孩子洗澡等等，夠周到了吧！」同事這麼說。

說真的我無意去批評這些送孩子到貴族學校的父母，因為我想這不過是一個選擇──誰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受最好的教育？當然，所謂的「好」，每個人心裡一把尺。

我想像那個貴族小學的小朋友，回到家，功課已經做完也洗過澡了，也許他們可以如同學校廣告上寫的「無憂無慮享受親子共處的時光」（天啊，那個廣告搞不好就是本人寫的。），但是我懷疑那些有能力送孩子去上貴族學校的父母，真的比較有時間晚上陪孩子嗎？

「這哪是學校？這應該是宅配土雞工廠吧？」回程車上我自言自語起來。

同事一陣安靜之後爆笑出來，我卻覺得悲哀無比：「就是這樣啊，像是我媽買的宅配土雞，不用上市場人擠人，殺好、拔毛、洗乾淨、剁成塊子用保鮮袋裝好送到家門口，價格比上市場貴個五成，拿到就可以直接下鍋了。」我真希望可以把這段心得寫進我的稿子，不，最好就是落在大標上，可惜這是廣告，我得把這些話放在心裡。

我承認在那個校園裡我有種飄飄然的夢幻感，有一部份是因為我知道在我所受的教育裡，有很多知識只是紙上談兵，但這裡的小孩有田野觀察區、實驗室等等許多資源，他們不用靠著課本來認識青蛙，或者靠著插圖來知道毛毛蟲是怎樣變成蝴蝶的，但是但是擁有了一切的知識和資源，真的會往正向的人格發展嗎？家長繳了高額學費並交出屬於父母和家庭的部份責任的時候，恐怕也犧牲了孩子的某些權利（比方讓爸爸來傷腦筋寫寫「建構式數學」這種恐怕連爸爸自己也不會的作業等等 :p）。

車子離開郊區開進快速道路，我想起四年多前的暑假，和教會的短宣隊去台東太麻里附近的一個山地教會帶兒童夏令營，我常覺得那裡的小孩是不是天生都有個太陽能電池在身上，他們好像靠曬太陽就能有超人般的體力，上山下海都叫我們這些城市裡來的老師跟在後面跑得喘咻咻。

在那短短的幾天時間裡有一件事情讓我非常感動，就是當我們在帶小隊玩大地遊戲的時候，因為每個遊戲關都設在村子裡不同的地點，我們得整個小隊跑去定點闖關，每個小隊都有年齡不同的小孩，從四、五歲到十一、二歲都有，有段上坡路，幾個比較大的孩子跑得快，比較小的孩子落在後面，我們吹哨子叫前面幾個大的孩子要等後面的小朋友（其實是等我們這些城市裡來的肉腳老師XD），他們轉過身來跑到較小的孩子身旁，把他背起來繼續跑（討厭的是，就算背著一個小孩，他們還是跑得比我快！），那天簡直就是累到翻過去，但是我卻沒有辦法忘記那個畫面。

台東山上的小孩，以資源和各方面的發展上都屬於弱勢的一群，他們從小在山裡和海邊長大，有很多小學沒有畢業就要跟著大人上山打獵，為了生存開始跟自然環境拼搏，他們也許沒有辦法上台說出漂亮的英文或者彈莫札特的小奏鳴曲，但是他們知道什麼是團隊，他們比我們這些城市裡長大的小孩更懂得去付出那種對人的關心，那個暑假我原本以為我可以去台東給他們什麼，但是回過頭來我卻發現是上帝帶我到那邊，讓他們給我上了一課。

同樣都是「山上的小孩」，台北的貴族學校和台東的山地部落，有著兩極化的資源落差，但是其中的差異，已經不是用錢、資源或者教育改革可以來衡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