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我和我父親之間的關係，是一種奇異的對照。
我一直和我父親的關係很好——至少在他中風之前，我是這樣認為的。

很多見過我們的人，也一致說我們是令人羨慕的父女檔：相似的個性，相同的興趣，感情融洽像是朋友，我父親的文人氣質和長年運動而保持的修長身材，經常讓人以為他是大學裡的教授。大學時同學看到我父親，都會忍不住說：「哇！你爸爸氣質好好喔！」先是驚嘆，然後接著說：「妳跟妳爸怎麼差那麼多？」管他去，不管有沒有老爸的好氣質，我還是非常以他為榮。

我一直深信對於任何人來說，如果「為人父」是個行業，我父親絕對是個高階的工業標準：不菸不酒不賭不嫖，維持著軍人出身的生活紀律和極高的自律性，我們幾個孩子每次房間凌亂得連站的地方都沒有的時候，看見他窗明几淨的書房，疊成豆腐干的棉被，都會感受到一種完美的壓力。但是自律甚嚴的他對孩子又有種罕見的開明和隨和，對孩子唸書和隨之而來的種種需求，他只要理性溝通後確認是合理的需要，從來沒拒絕過我們。他也是個愛漂亮的人，每年兩季一定會量身訂做西服，我的小阿姨每次看到我穿新衣，就會笑著說：「一定是你老爸買給妳的，對吧？他的眼光真是沒話說。」

直到他中風。那天下午我剛好因為轉換工作而賦閑在家，原本打算出門買東西，突然聽見他房裡傳來聲音，不像是說夢話，好像是在叫我的名字。我進了書房才發現，他倒在地上爬不起來，接著就是將近三個多月在醫院、復健、日夜顛倒照顧他的日子。

從那時我深刻感受到：醫院是一個讓人斯文優雅通通掃地的地方。人一旦躺上了病床，就要面對生命最深層的無力和軟弱，父親完美的處世與修養，在左邊肢體半身不遂之後完全瓦解，他變成了一個小孩，一個固執、任性而孤僻的小孩。不如他意時他會失控地吵鬧，那時我值夜班讓母親晚上回家休息，白日昏睡的父親晚上卻開始精力旺盛，不斷地要求要回家、要起床、要自己去洗手間上廁所、整夜光是替他穿上不斷被他扯下的成人紙尿褲就幾乎快把我逼瘋……曾經有個朋友從國外回來，早上五點多下了飛機，直接開車來醫院看他，然後在我和母親換班之後送我回家，原本我以為會在他車上大哭發洩一整晚父親古怪的情緒給我的挫折和壓力，但是後來聽他說，我上了車後幾乎是繫好安全帶的同時就睡著了。

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完美的父親在生病之後完全變了一個人，變得我幾乎想不起他過去生病前的樣子，我開始去思考，究竟是生病改變了他的風趣優雅的習性，還是生病讓他的真實面完全狼狽地曝了光？對我這樣一直將他視為崇拜對象的女兒來說，直到幾年後我面對自己的壓抑和好強，我才慢慢地理解、接受了他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完美的事實。

又過幾年後我發現，或許我自認為跟他之間的感情甚篤只是部分的真實，因為相對於我和母親之間過度親近而產生的水火不容，父親始終對我們保持距離感的關愛顯得太珍貴了，那像是極度壓力下的一點點放鬆喘息的空間。曾經有個朋友問起，我和母親吵架的時候，父親在當中扮演的角色是什麼，我毫不考慮地回答說：「我爸爸比較像是牆壁上的壁虎。」因為他向來都是沉默不語，完全不介入我們的口角。他總是以不介入衝突場面來避免戰線拉長而影響到他所希望的寧靜，相對於母親在爭吵中尖刻言詞帶給我的侮辱和壓制，父親對孩子的距離感和冷處理無疑是一種慢性的、幾乎讓人感覺不出來的迷幻藥，但這兩者同樣傷人，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去回想、釐清父母親對我的影響，之後我不再一面倒地支持父親或者反抗母親，而是了解作為人的有限和親密關係本質的真實與脆弱。

儘管過去會和我們聊看書、聊電影和音樂的父親，如今已經變成一個不太說話的沉默老人，我經常試著和他聊天卻像是自己在獨白，只能默默地起身放一張他最喜歡的莫札特，拉拉他已經失去功能的左手，試著在他臉上讀出他想要說的話，有時他會在音樂中報以我一個會心的微笑，問問我最近工作如何，有沒有談戀愛之類的話題，但是大多數時間他僵硬的表情如同望不見藻類的深海，以我這樣一個而立之年的女兒，我寧可學習接納他現在的樣子，不要再去追問過去風采翩翩的父親究竟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