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以前還在時尚雜誌工作的時候我就有注意到，即便是Fashion線的編輯同事，忙起來也是T恤牛仔褲、夾腳拖鞋、頭髮亂綁這類造型，走在路上絕對不會讓人感到什麼特別光鮮亮麗。

雜誌出刊後，我看著一頁頁雪銅紙上或者優雅或者前衛或者經典或者搞怪的服裝單元，揣測讀者對時尚雜誌的看法，我好想問問時尚雜誌的讀者，你們是否能夠相信或者理解，這些極度絢麗的內容，其實是一群穿著像是歐巴桑、沒時間化妝也不擦保養品、一點也不時尚的編輯所發想、製作出來的？就好像我剛畢業的時候曾經在某電台短暫工作過，當時電台的slogan叫做「最沒有壓力的聲音」，但眾所週知，這個電台裡面每個員工「壓力都極大」。

這種對比在我生活裡仍舊不斷發生，我經常在一種絕對讓醫師警告、非常「不樂活」的狀態下寫樂活類的稿子，每天在跑採訪、無數電話、寫稿、熬夜、亂吃亂睡這類荒腔走板的節奏中寫「慢活」的主題，有人說喜劇之好笑有時來自於一種情境的「對照」，這種煎熬，依我某位同業的形容，就像是「沒有性生活的狀態下要寫兩性專欄」一樣痛苦！

我逐漸明白，這世界上很多好笑的事情，其實多半都帶著某種心酸。

或許出於某種生物的本能，我在這些荒腔走板的工作行程裡仍然試著想辦法保持某種平衡，可以讓我感受「緩慢」或者讓我慢下來的事物此時顯得分外珍貴而重要。

最近經常聽的音樂是鋼琴大師阿勞(Claudio Arrau)過世前的最後錄音(the Final Sessions)，我特別喜歡他用一種極慢的速度詮釋德步西的〈月光〉，第一次聽到的時候還以為是CD player故障了──怎麼會這麼慢？

〈月光〉是我非常喜歡的曲子，聽多了各種版本或者改編，阿勞晚年輯選出自己最愛的幾位音樂家的鋼琴作品錄製這套專輯，〈月光〉極慢的彈奏速度卻有張力極強的情緒與戲劇性，有一說這位大師晚年接觸東方的瑜珈，因此影響他看待音樂與演奏的態度，也直接展現在最後演奏的音樂表現上。德步西的〈月光〉是貝加馬斯克組曲的第二樂章，送給我這套CD的朋友說德步西的旋律清淺冷冽，但是阿勞的演奏卻沉緩如雷。低音帶著一種大提琴般的吟詠，高音的表現像是夏夜的晚風，像是月亮穿過樹影灑下透著涼意的微光。

過去聽音樂有個壞習慣，如果協奏曲有三個樂章，我會用第二個樂章的時間離開位子、打電話或者分心去做別的事情，我天生對緩慢的事物沒有興趣，燒飯熬湯也是經常有忍不住掀鍋蓋看看到底好了沒的行徑，我喜歡的是煎牛排、9分鐘蒸鮮魚、大火熱炒這種很快就能上桌的菜色，連日本料理我都特愛馬上可以吃的「握壽司」，完全無法接受懷石料理在餐桌上還有假山插花放乾冰的意境。但是直到最近我才真的體會慢工出細活的可貴。不久前在我飯咖好同學李大胖的車上，他說「來放張蕭邦一號聽聽」，哈，這首我也很愛，沒有意見，沒想到他接著說「從第二樂章聽起」，我當下如坐針氈，他說「妳難道不覺得第二樂章很浪漫嗎？」我思索許久，給了他一個相當清楚的答案「不覺得」。

不過後來回去我找出自己的蕭邦一號，深夜趕稿的空檔放起第二樂章，開始體會了蕭邦緩慢的詩意。其後我還翻出北歐鋼琴家凱特‧畢卓斯坦在ECM灌錄的幾張鋼琴獨奏，來自北歐的音樂，不只慢，還有一種孤寂的冷，在燠熱的台灣夏季聽來，有一種讓情緒和心神同時降溫的感覺。

另一個讓我可以感覺慢下來的，是騎單車這件事情。去年五月，買下了第一台自己的單車，後來就經常找時間去河堤，一次來回大概五、六十公里，算是運動兼散心。平常工作，出門就是計程車、公車、捷運，生活變成一張路線圖，搭高鐵出差的機率越來越多，過去印象中台北到高雄高速公路得開五、六個小時的車程，瞬間縮短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地步，帶在身上的小說還沒翻幾個章節，到站請下車──有時我還真怕人生也這樣突然被通知「下車了」。

某次在高鐵月台上看著某班直達車呼嘯而過，震耳欲聾的聲音伴隨颳起的大風，一同出差的客戶告訴我，他年初去新加坡看F1賽車，看那些世界級車手駕車經過眼前的噪音，約莫如是，此時我想起的竟然是家中的小白馬──我的單車。

我想念那種騎車在河堤車道上慢慢散步的感覺，當生活變成點對點之間的快速移動，冷氣房阻隔了一切自然的溫度和濕度，身體習慣了辦公桌椅和滑鼠、水杯的位置之後，好像生命也被簡化成這些例行公事，逐漸失去細微的細節，也習慣對某些事情視而不見。

生活中的各種角色像是無數個框框套在身上，為了維持這些完美演出，我雖然不喜歡但是必須化妝，化妝之後就是必然的補妝、卸妝和保養乳液，出門前最重要的不是檢查瓦斯，而是確認有帶著名片和錄音筆，見到人不管高不高興都要微笑，明明熬夜寫稿到早上四點，但是客戶如果九點半打電話來我還是得精神抖擻地接起手機說「喂」，彷彿昨晚十點半就上床睡覺，接電話時剛剛喝完早上的第一杯咖啡，諸如此類還包括出門要穿高跟鞋、手機必須開機而且電池和收訊最好都是三格以上，而且，如果前一晚吃了大餐，隔天出門前最好喝油切茶、穿上機能型內衣，免得在捷運上被好心人士「讓座」。

人是習慣的動物，而我只是個凡人，一切變成習慣之後，有很多事情已經不會讓我思考「想不想要」、「喜不喜歡」或者「是否必要」，但我知道我不想等到無法呼吸的時候才來恍然大悟原來可以順暢地呼吸是多麼寶貴的恩典(這只是重感冒鼻塞時有感，別誤會)，或許當我努力寫稿、帶著殺氣和客戶討論製作費的時候，我真正需要的是去騎單車，騎到渾身臭汗，感覺聽得見自己的脈搏心跳，即便碼表告訴我這一切努力所代謝掉的熱量不過400卡，差不多一包麥當勞薯條。騎單車讓我把感官、本能的直覺都從習慣性的沉睡中叫醒了，我猜想這是為什麼許多開進口名車、住豪宅的企業家之所以迷上單車，環島完不過癮還安排國外騎單車度假的行程的原因。

或許不只是單車，能夠真的「慢下來」，是現代人缺乏卻也非常需要的一種模式的改變，對我來說，這些讓我還記得去感受事情或者人生不是只有一種單向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