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很久沒有好好地寫點東西，這幾年當自由撰稿的工作上了軌道，忙起來一天寫上七、八千字是家常便飯，有隨之而來的更多特約或者編輯的工作，往往一整天從起床開始有幾十通電話進出，白天就把大部分時間花在聯繫採訪、喬攝影棚的時間、討論方向、溝通進度等等瑣碎的事情上，手機帳單每個月起跳約三、四千之譜，幾乎完全沒有自己安靜下來的時間。

去年接下某刊物的執行編輯工作，這個案子讓我愛恨交加，原因是刊物的性質特殊，受訪者多是高階的專業經理人或者企業家，採訪通告經常因為要配合他們的行程而緊急取消、換時間，受訪的大俠們只要一通電話就可以去忙自己的，但是我這頭喬下來的攝影、妝髮和受影響的進度就是一場大地震，特別是合作的造型師與攝影師多半也是SOHO同業，要改時間可能還會和其他的採訪撞期，麻煩得要命。剛結束的一刊就出現了某個旅遊業老董連放我們三次鴿子的紀錄，這位老兄大概不知道他三通電話就登上「鴿子王」的寶座，比張惠妹拿五燈獎還容易。最後一次他的秘書又滿懷歉意地打來，一聽又要取消，我還得強顏歡笑：「請轉告董事長，下次再這樣就要送來回機票囉！」

白天就這樣在不知道多少通電話中度過，好不容易等到晚上，終於可以不受電話打擾，但是累積、耽擱下來的工作稿子此刻又像個債主來敲門，還包括我其他客戶要交稿的工作進度，一切的一切，就等著我打開筆電來還稿債。一般採訪編輯要是太忙想不出大標，主文寫完丟給編輯，就等一校稿來補圖說了，我卻得寫稿、落大小標、英文標、圖說、credit……一樣都不能少，沒別的原因，本人就是這本刊物的執行編輯，我上頭就是只管看稿的總編了，有啥好說？寫唄！

我明白這樣的生活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不該抱怨，特別是在這個景氣這麼差的時候，有穩定的工作和收入，已經讓我有種「苟安於亂世」的僥倖之感了。不過寫東西這件事情很玄，這種output類型的工作，其實很快會把人給掏空，不論寫東西靠的是靈感、公式或者其他經驗值。

關於寫東西，有兩位名人講的話讓我印象很深，其一是詹偉雄說的，「寫稿不是堆肥，不要老是按『字數統計』來找救贖。」一聽就知道講話的人也經歷過這種趕稿的痛苦；其二是李敖說的：「專業作家是不能有靈感才寫，就像是妓女不能等到有性衝動了才接客。」套句我最喜歡的大陸小說家畢飛宇的說法「這話很粗，但是其中的道理，並不粗」。

我並非專業作家，我只是一個自由撰稿，一個雜誌出版業的傭兵，以我的工作內容或者實際的工作狀況來說，靈感對寫作的必要性還排不進前三名，不過我講真心話，完全不靠靈感寫東西，或者說長期在沒有靈感的狀況下寫稿，久了其實會非常累人。特別某些時候截稿時間很趕，我得刻意啟動「無靈感寫作模式」，比方一個小時後就要跑下一個行程，這種不上不下的空檔，在咖啡館裏決定先「解決」哪個稿子，一般來說對我比較容易的是規格約兩千字的人物採訪，確定了之後筆記本打開，關上手機鈴聲，就是不論好壞一個小時內搞定、發稿然後走人，這種瞬間「榨果汁」(或者應該說「榨腦汁」)的工作方式，非常傷，寫完走路好像是飄在街上，這種時候還真寧可自己是個機器人，不要有這麼多的感覺。

記得上禮拜有個稿子，受訪者是一位業餘的旅遊攝影家，因為我和上面主編的意見相左，他想要做成旅遊專題，但是我卻因為受訪者的攝影作品非常精采，堅持要從圖像單元的角度來處理，事實上我們對此一直沒有取得共識，每次講講也都是不了了之，也因而我在採訪的時候也是朝著解讀攝影作品的方向去進行，沒想到臨近截稿，主編告訴我刊物的老闆認為一定要做成旅遊的單元，我只好妥協，但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大災難，據前輩說這就叫做「陷進去」了：我吃飯、搭車、走路都在想要怎麼解決這個稿子，到最後是連睡覺都沒辦法放鬆，腦袋裡不斷地在思考該從何下筆。

到截稿的前兩天，壓力太大，我晚上回家火大了關機，決定先睡覺再說，沒想到短短的幾個鐘頭內，雖然人躺在床上，但是腦袋裡開始「記憶大搜索」把我和這位受訪者所有見面的經過和對話都跑了一遍，從他家的音響間、客廳到我們曾經碰面吃飯聊天的餐廳等等，我在記憶中徹底溫習了一遍我們認識以來所有的對話，甚至Email往返的內容等等，就像放電影一樣，找到可以做成旅遊單元的材料，所有的記憶從去年九月認識開始，這個晚上我等於沒有睡覺，凌晨三點醒過來，起身洗澡、燒咖啡然後就開機寫作，寫到早上，把文稿和圖說都完成之後寄給美編作稿，七點整。幸好這篇稿子出來不論是主編或者受訪者的回應都覺得比他們預期得好很多，不然我真的也沒有力氣再做大幅度的修改了。

我曾在一篇給朋友網站的邀稿中寫說「SOHO就是傭兵，不需要告訴我你有多高深的理念，只要你的預算和我的時間可以喬在一起，我就可以扛起槍上戰場。」據說這段話讓很多同業拍手叫好，現在看看，實在覺得當時(耶？也不過就是兩年前)實在是年輕氣盛、體力太好才會講話如此囂張，短短幾年，我已經開始感覺截完大稿後，得花越來越長的時間來恢復正常該有的反應和速度。

沒有好好寫部落格的這些日子，看書和音樂，勉強在生活中扮演了一個休息站的角色，點點滴滴在飛機、高鐵、計程車、捷運等等交通工具上的時間，五到十分鐘或者一兩個小時，到底消化了多少小說已經很難計算，但是以我買書最主要的網路書店而言，前陣子我為了查訂單紀錄，登入了從來不去看的「會員專區」，才發現我自己已經變成頂級的「鑽石會員」了！這表示我對該家書店營業額算是小有貢獻，也就這樣莫名奇妙被發了張金卡。

隨著家裡的書以一種蠶食的速度慢慢吃掉了我的生活空間，從書架蔓延到書桌，再從床頭向外擴散到裝著工作資料的紙箱……我看完了一個又一個的好故事，領教了這麼多優秀作家讓人忌妒不已的才華和光芒，看書除了讓我忘記工作的壓力，其實有時也像是一個召喚──我要何時才會真正動筆寫我自己的小說呢？

這個問題在我心裡叩門很久了，但是每次想要寫點東西，感覺就是「很要命」，SOHO工作讓我享受了一般上班族所沒有的自由，這點無庸置疑，工作經常要各地跑採訪的性質讓我認識了很多有趣的人，往往是採訪現場他們的一個舉動、一句簡單的話讓我深刻感受，彷彿看見一個鮮明的角色就在我眼前，但這個世界變化太快，許多靈感稍縱即逝，打開電腦除了和客戶、朋友們MSN就是以一種「還債」的心情工作，上部落格寫東西好像是在報流水帳──以前我那些和朋友聊天說笑的喜感哪兒去了？不知道，很久沒見了，可能過一陣子會接到它從莫斯科寄來的明信片吧。

這就是我這段日子「忙碌，無以名狀」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