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頑強的老爸其實從出事後就處處展現他不輕易屈服的韌性。

先是抗拒就醫，迫使我們家屬簽下約束同意書，在加護病房頭幾個晚上由醫護人員以好幾條約束帶將他五花大綁才得以讓他乖乖待在病床上。一週後轉入普通病房，病情看似逐日穩定，他不願受拘束的意識也逐漸增強，嚷著想抽煙的次數也愈來愈頻繁。從第四天開始醫生已預告家屬可以準備出院了，但老爸時而昏沉時而清醒的狀況還是讓我們十分擔心：他這樣子真能出院嗎？出院後又能順利康復嗎？

星期五去醫院探視時，相較於前一日，他竟然神志相當清醒，精神和體力也突然進步許多，更告訴我們想回家。我們看他苦苦哀求的模樣心裡也很不忍，想說如果他真的好轉起來，家裡熟悉的環境也許更能帶來良性刺激幫助他恢復。兄妹們商量後，決定星期日辦出院。接下來兩天我和旺旺分頭辦事，我安排出院接送事宜以及居家照護人員準備星期一接手照顧，妹妹旺旺則趕緊將家裡整理成無障礙空間。然而就在一切就緒我們起個大早到醫院準備接人時，走進病房一眼看到的是臉上多了幾道新傷疤的老爸。醫院看護的說法是，因為前一晚隔壁病床的病人病危，家屬連夜趕來，急救過程和來回走動的人聲讓老爸情緒激動，鬧了一陣之後總算在兩點多入睡，看護心想可以跟著休息了，沒想到老爸竟然不知何時趁著看護睡著時自己偷偷溜下床，卻又因為重心不穩而再摔一跤....

如果換成你是我，你會責怪看護沒顧好老爸、還是責怪自己老爸呢？

很抱歉，我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怪起老爸，為何不肯好好待在床上而要逞強溜下床造成這樣的傷害呢？事後我檢討自己何以出現如此反應？只能說，他這種『自陷於風險狀態』的前科太多了。出事前他因為喝酒喝過頭而跌得滿身傷回家是常有的事，即使到了醫院，他也總不配合醫護人員、看護甚至是我們子女的照料，盧來盧去（台語發音），我想如果要我24小時照顧這個不良病人，我可能會先將他打昏再說。這話對於腦部有血塊殘留可能因此影響身體各項反應的病人來說或許太殘酷，不過你若是親眼看到他明明病況在身卻依舊旺盛的反抗力，你應該很難不和我有同感。

而其實當下我們也有點累癱了以致不知如何反應，後來還是護士建議，腦出血的病人又多跌了這樣一跤最好留院觀察，我的態度便強硬起來，決定無論他再如何吵鬧都得讓他多待一天。當下我也決定，不能再因為心軟而總是順著這個老翻癲的意思，否則可能反而害了他而不自知。

（註：之所以寫成老『翻』癲而非『蕃』，一方面取其同音，另一方面他躺在床上喜歡翻來翻去，害我們因為怕他又跌下床而總是提心吊膽。）

後來經過醫生確認，老爸總算順利在4/9出院，隔天也立刻回診徵詢主治醫師的意見（其實也是因為主治醫師的門診實在太熱門，錯過此次可能又得隔很久才排得上）。原本我們希望四月下旬能趁著老哥回台時把老爸帶去上海靜養，不過主治認為老爸出院前跌的跤未必能在短期內看出有無其他影響，為免到時出現突發狀況而讓兩地醫療程序難以銜接，因此建議一個月後出發也就是延到五月上旬複診後為宜。

既然如此，那這個月的居家護理就是我們姊妹的重頭大戲啦。儘管我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面對的是難纏且盧的生病老人，不過他的盧性還真堅強到極點。比方說，明明走路搖搖晃晃還不時吵鬧要煙抽，甚至還為難看護大姊要她下樓買煙，或是打電話四處搬救兵要朋友幫他帶煙過來，種種頑抗到不行的離譜行徑，雖然明知他有病在身但看了還是很令人火大，軟硬兼施皆無效。還有，我們擔心他重心不穩，幾乎全天都有人隨侍在側就怕他會再跌倒，也千交代萬交代他如果要起來走動或上廁所一定要讓我們攙扶較安全。偏偏這位老大人心智能力恢復得比體力快，常常覺得自己已經足以應付，總會冷不防的來個驚險演出，實在很難照顧。更妙的還在後頭。我們因為擔心他不習慣夜晚有陌生人陪伴看護，所以白天請了看護，晚上則由我和妹妹輪流顧。可是不知為何，輪到我時，老爸總是按整點清醒一次：半夜一點要吃藥，我兩點入睡，三點他便醒來說要上廁所，四點再來一次，五點更想爬起來到客廳走走。我本以為這只是偶爾如此，可輪到妹妹看顧時，老爸卻好像一夜好眠。再一次輪到我時，老爸睡眠反覆的狀態依舊，跟他好說歹說要他在床上好好休息也無用。我們做子女的心情緊繃很久已經相當疲倦，更別說耗了一夜之後白天還得應付老爸無止盡的索煙需求（是醫生說腦疾病人禁止煙酒刺激物的，不是我虐待老父）！火氣一上來，我常常是劈頭一陣，很大聲很兇的，對他曉以大義。

（我只要性子一起，罵人時用字苛刻毒辣是有名的--至少在我們家是如此啦）

待補眠後冷靜想想，人說『老人孩子性』不是沒道理的，老爸可能也被自己的病況困擾著吧，我這個恰查某又怎能要求一個病人太多？他聰明的頭腦讓他即使狀況連連還是能和我們耍心機兼鬥智，雖然我很不情願讓他為所欲為，但總也不好每件事都限制他，要是因此讓他情緒激動萬一病情惡化反而壞了大事。於是我和他鄭重約法三章：第一個星期每天給他三根煙，他要怎麼抽我不管，但要多沒有。之後視身體恢復狀況酌量增加，如果他能完全康復，他想怎樣抽煙消遙也無妨。

至於睡眠的部分，妹妹提醒我，老爸可能真的在房裡睡不好，加上有天晚上明明只有我和妹妹扶他上床，他卻直問我：在你身旁的那個小孩是誰？....嚇得我和妹妹一身冷汗。後來和我們家熟識的民間老師來家裡替老爸收收驚，提到可能是有些不好的東西從醫院跟著老爸回家才讓老爸不好睡，但''處理處理''就好了。

要問我結果如何嗎？『三根煙』政策才施行沒幾天，不曉得成效會如何，但至少他盧的次數變少了。而此刻我趁著看顧的空檔寫寫東西，老爸正在''處理''後的房間睡覺，看來是好睡多了，但會不會是因為我還保持清醒，所以雖然老爸已經三次爬起來上廁所我也不覺得他反覆擾人，這倒不得而知，但至少我今晚不必經歷那種才入睡沒多久又被叫醒的瘋狂狀態就是。不過說真的，我這恰女兒脾氣雖壞，但只要老爸能康復，就算得半夜爬起來好幾次為他拎尿壺洗尿壺什麼的也還是甘願。只是有了先前醫院跌跤的前車之鑑，他的狀況愈是好轉我們就愈不能掉以輕心，我想我們還是得有長期抗戰的體認，隨時準備接招吧。

（旺旺在我今晚接手之前，已經因為我外出辦事和胃痛而連續當了25小時看護。辛苦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