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尼頻道

這張照片是在高雄市漁會前所拍攝，祖母與母親牽著大哥前往探望當時正在高雄當兵的梅山舅舅，時間約1958年。

大哥那時5歲，戴著舊式的農場工作帽，從嘉義鄉下來到熱鬧的港都，難掩興奮之情。祖母狀似嚴肅，不過左手包巾裡應該是盛滿長者愛心的飯包吧？！母親當年31歲，生性拘謹卻頗為上相，姿態輕鬆而不失優雅。



拍照的人正是被探望的梅山舅舅，他對攝影極感興趣，技術也堪稱專業，這張照片充分掌握三人的神韻，又能抓住後方公車與路人的動態。後來，舅舅與時俱進，除了相機外，也添購錄影設備，從Beta、VHS到現今的數位，成了眾多親友婚喪喜慶場合的義務攝影師─包括我9年前的婚禮以及5年前父親的葬禮。

祖母長年吃齋念佛，17年前過世，長眠她生前皈依的梅山禪林寺。大哥是養子，長我12歲，18歲那年因為叛逆，父親盛怒下簽字終止收養關係，將他送返本生父母處，回復本姓。舉家遷居台北後，我和大哥仍時有來往，但畢竟有些生疏。母親，7年後以38歲高齡生下我，隔年，在鄉間務農時遭國軍演習流彈射中腦部，躺在嘉義病院昏迷數月…。現在，83歲的母親每天都在看洋基隊的比賽轉播，對於記分板的數字和代表符號，知之甚明。

這是美國人Jim Caumo於1964年拍攝的指南宮。



Jim Caumo，現居佛羅里達州，曾於1963年底至1965年初服役於Taipei Air Station(台北通訊站)。上個月，他參加由前駐台美軍Kent Mathieu (也是Taipei Air Station部落格作者)籌劃的重返台灣之旅(Taiwan in 2009 Trip)。離台前，我們在他們在台北民權東路下榻的飯店有過短暫的交談。他受託為同行友人掃瞄他所保存駐台時期的舊老照片，然後與我聯繫，讓這些珍貴的影像能在台灣重現。

圖：拍攝地點應該是Taipei Air Station公館舊址營社。年輕的Jim體型稍微纖細但看起來相當帥氣：大盤帽、雷朋太陽眼鏡、挺拔的卡其軍服，左手壓著的，好像是公發(government issued)的手提包。



返美後，Jim有事耽擱，又因為照片數量龐大，掃瞄極為費時，便先寄上他自己40多年前拍攝的照片。其中有些已於Kent的Taipei Air Station部落格公開，之前瀏覽時，並無特殊感動，於今觀之，卻發現人生際遇多少巧合之處。

前陣子整理家族舊相簿時，竟然也發現二舅(右二)、三舅(右三)與友人在指南宮前合影，時間約1952年，與Jim的照片角度幾乎一致。兩位舅舅當時恰巧也從嘉義北上服役，大概20歲左右。



這張黑白照片中的指南宮看似未竣工，建築中的土堆清晰可見，實際上卻是改建。「指南宮是台灣本土的傳統廟宇中，第一座從華南式樣改成華北式樣的寺廟。原本台灣採華南式建築物，日治時代增加了日式的神社、唐式的寺廟。但國府遷台後，開始在台灣建築明清華北式(以北京宮殿為代表)的建築物。例如圓山飯店、南海路科學館、歷史博物館等等…。Jim那張彩色照片，則是已落成的新樓。」(陳凱劭)

指南宮俗稱仙公廟，因供奉追求何仙姑不成而嫉妒全天下情侶的呂洞賓，一般有男女朋友不得共遊的禁忌，有趣的是，近半世紀前，我的老丈人卻也是在此邂逅岳母，開始一樁美好的姻緣。

下一張是Jim於1965年1月拍攝的總統府後門。戌守巡邏的衛兵依舊，破舊的人力三輪車卻早塵封在台北人的記憶。



我內人對這張照片特別感興趣，她正巧亦生於當年當月。今年某日，她赴博愛特區附近辦事，就在太陽下山前一小時的魔術時刻，瞧見夕陽照射在總統府各樓層，便舉起手機拍下以下這張照片，彷彿昨日重現。

向屬於那個冷戰年代的歷史致敬。

1950年韓戰爆發後，美國總統杜魯門總統下令第七艦隊協防台灣，並派遣美軍顧問團(MAAG；Military Assistance Advisory Group)駐台。此後近30年，眾多美國軍人及眷屬飄洋過海抵達台灣。他們當中，有些人僅短暫停留，來去匆匆，在台的異鄉生活猶如過往雲煙；有些人則在此娶妻生子，即使1979年台美斷交，待到最後一批美軍撤離，仍與台灣結下不解之緣。



(圖：以美國第14任副總統J. C. Breckinridge為名的軍艦停泊於基隆港。照片中為美軍Dosches一家人。Roy Rayle拍攝於1959年3月)

Roy Rayle中校於1957年春攜家帶眷搭乘軍機來台。不久後，他們的傢俱也經軍艦運送至基隆港。他當時年僅11歲的兒子Bruce Rayle，對於兒時在台的記憶有限，他依稀記得當時在台北天母暫居三個月，那年夏天，他們便南下遷居位於新竹的美軍顧問團宿舍。兩年後，Rayle一家返美，這段歲月成了他們人生一段意外的旅程。



(圖：台灣裝甲部隊在新竹到台北之間的公路上準備供當時訪台的伊朗國王巴勒維(Pahlevi)校閱。Roy Rayle拍攝於1958年5月)

這段期間，他父親Rayle中校購買一部Nikon S3 35mm相機，因此留下數幅珍貴的老照片：中山北路的Terry's Hotel─泰利飯店，但想必是一處洋人出入的高級餐廳，講究用餐禮儀、提供沁涼可樂，對於當時物資艱困的台灣，應該是另一個世界吧！？那時，台北當然也存有上流階級，Rayle中校就在中華路新生戲院前拍到一對盛裝的夫婦經過的照片。西門圓環旁的新生戲院於1966年遭大火吞噬，重建後改名新聲戲院，1988年又逢祝融，就此結束它對老台北電影娛樂的貢獻。Bruce倒是對於中山北路上的敦煌書局記憶猶新，在那兒他可以購買英文書刊，成為資訊缺乏年代有限的精神食糧管道。



(圖：泰利飯店，台北中山北路。Roy Rayle拍攝於1957-1959年)



(圖：一對盛裝的夫婦恰巧經過照相機的鏡頭。新生戲院，台北中華路。Roy Rayle拍攝於約1959年)

Bruce幼時曾居住的天母，中山北路七段一帶，舊美軍眷舍多已不復見。美軍撤出後，當地的異國風情並未隨之褪散，反而因為美軍留下的設施，以及隨後設置的大使館區，加上日僑學校、美國學校的遷建，吸引更多外籍人士賃居於此，名流士紳蜂湧而入，因此天母始終享有台北高級住宅區的美譽。由於房價居高不下，一有廢墟空地，即遭財團收購改建豪華的嶄新樓房。天母公園對面的「白屋」，建於1953年，在當地熱心人士及文史工作者的奔波下，始得以核定為受文資法保護的市定古蹟，成為僅存見證半世紀歷史的遺跡。



(圖：天母「白屋」，外部白漆似與歷史不符，真正的顏色可能是藍或褐色。白屋已由台北市文化局列為市定古蹟保。2009年拍攝)



(圖：幾名年輕人不經意地走過，但對身旁這棟歷史建築可能了解有限。2009年拍攝)

於1965-68年服役於美軍的Taipei Air station(台北通訊站)的Kent Mathieu認為當時天母的眷舍一般提供士官為主的美軍居住，像「白屋」這種佔地較廣、又有庭院的設計，可能是作為美國海軍將領的官舍。美軍協防台灣期間，階級較高的軍官通常居住於陽明山的山子后，即今介於文化大學與仰德大道一帶，戶數較多、規模也較大，每戶前方的開放式草坪，不僅讓台灣人一窺美式郊居住宅的風采，對台灣日後講究綠地的現代化社區住宅，亦產生顯著的影響。山子后的舊美軍住宅如今大多荒廢，也列入市定古蹟，登錄為「陽明山美軍宿舍群」文化景觀。



(圖：陽明山山子后的舊美軍宿舍規模較大，但也多呈廢棄狀態，門廊前早已荒煙蔓草。2009年拍攝)



(圖：物換星移的山子后的舊美軍社區小徑。2009年拍攝)

本文原載於2009/7/6樂多線上誌《台北街景速寫》尋找美軍在台足跡(一)

參考資訊：2ND MSLBN 71ST ARTILLERY (TAIWAN)

以上Roy Rayle所拍攝的照片由Bruce Rayle授權提供。

下面的黑白舊照片是我母親和她妹妹(二姨)於1971年在台北新店碧潭吊橋頭的合影。那次她們專程從嘉義北上，將我大姐的結婚喜餅發送給台北親戚。當時，母親44歲，身著白色旗袍，二姨41歲，穿著深色套裝，兩姐妹在鏡頭前落落大方，絲毫不像南部鄉下沒見過世面的女人。而她們的表情，一如她們對生活的態度，認真又嚴肅。

(碧潭‧1971年)

大姐出嫁後，隔年，母親便帶時年7歲的我和長我一歲的四姐到台北，離開嘉義的莊稼生活，從此改變了她的下半生，也徹底改變了我們一家。近40年來，物換星移，碧潭的變遷，不知凡幾。我們也猶如遊牧民族地在台北市區四處遷徙。現在，我們落腳在盆地南緣的一處社區，與碧潭僅相隔幾座小山丘。



我的母親出生於昭和2年(1927)，今年82歲。不知道從哪時候開始，母親的容貌在我記憶裡早已布滿白髮與皺紋，如果沒有重溫這些舊照片，恐怕我都忘記母親也曾經有過年輕的歲月。

(碧潭‧2009年)

Kent Mathieu於1965年隨同美軍顧問團(MAAG；Military Assistance Advisory Group)服役於台灣。1979年美軍最後一批徹離台灣後，Kent對於在台灣的日子念念不忘，除了與同僚組團來台追憶那段逝去的青春歲月外，2008年3月還以其當年駐在地Taipei Air Station(台北通訊站)為名，成立部落格，陸續發布數十張珍貴的老舊照片以及在台經歷，現在就讓我們追隨Kent當年的腳步，找尋舊時代的記憶。

1971年某個溼熱的台北夏日，Kent和同僚等人出城前往位於北海岸金山與萬里之間的麥考利營地(McCauley Camp)。在那裡，他們可以游泳、享用飲料，以及使用海灘的娛樂設施。

他們從市區某處出發，首先遇到位在敦化北路的台北市立棒球場，中國風的牌樓極為醒目。

(Photograph courtesy of Taipei Air Station，攝於1971年)

這座球場建於1957年，已於2000年拆除。43載以來，提供廣大棒球迷無限的歡樂與回憶。本來計畫改建成容納3萬人的棒球場，如今卻變成一座專供演唱會或頒獎典禮等影視娛樂活動之用，台北的球迷仍在引頸期盼一座大型棒球場。

應該是繼續往南行駛吧，他們遇到這座光禿禿的圓環。

(Photograph courtesy of Taipei Air Station，攝於1971年)

本以為這是八德路/敦化(南)北路口的圓環(已拆除)，但上圖右方的兩層樓水泥建築似與舊松山療養院(圖片來源北投埔林炳炎)院舍類似，只是樓層數不同(療養院為三層樓建築)。再仔細深究，圓環的銅像亦非蔣介石。蔣的銅像不一定都身著戎裝，也有穿長袍拿手杖，不過，整體輪廓顯然有異。

吾友陳凱劭則認為：「仁愛路圓環。銅像是于右任，老市長高玉樹回憶錄有提到，他原本要興建一座『台北之塔』(類似巴黎鐵塔)，結果當時國民大會、立法院的山西同鄉會未經市政府同意就在該地蓋一個于右任銅像。此銅像後來移到孫文紀念館。維基百科對于右任的介紹，照片正是這尊銅像，面朝東。」

那另兩棟主要建築呢? 「照片中銅像左側有座二層別莊，屋身粉色，屋頂紅色；那是外交部的官舍（可能是某外交部高官住的），後來1990年代末拆除改建為『外交部外交領事人員講習所』。至於照片中七層公寓，無法確定；但從方位來看，它不在圓環或仁愛路第一排，可能隱身在巷子裡了。」

隨後，Kent一行人的車輛轉往東行駛。

(Photograph courtesy of Taipei Air Station，攝於1971年)

辨識這條路的關鍵是改成聯營前的市公車是否路線未曾改變？圖中的20路公車隱約可辨，路旁站牌似乎也是38，對照今日此兩線公車皆延信義路行駛，則答案幾乎可以確定。不過，兩旁的景物仍待考據。

左側，中華印刷廠。中華彩色印刷公司早在1961年便於今日新店現址成立，是否設廠信義路？街道右側的華南銀行分行更是遍及市區；曼都女子美容院現在也成台灣美髮連鎖的龍頭；還有那部行駛於路中央、上白下橘顏色鮮明的福樂乳品配送車…只是這些尚無法成為強力佐證。

終究還是仰賴凱劭兄相助。他出示他於2002年開車經過台北101前信義路的街拍(面向東，如下圖)，道路盡頭山脈的山形極為類似。人為建物景觀可能會變，但自然樣貌卻數十年如一。


(Photograph courtesy of 陳凱劭，攝於2002年)

從此道路兩側的建築漸稀，路面愈來愈窄。幾小時後Kent等人抵達麥考利海邊營地，迎著涼爽的海風，度過暢快的週末。


(Photograph courtesy of Taipei Air Station，攝於1971年)

取材自A Drive to Camp McCaul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