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尼頻道

上月，我帶剛滿三歲兒子善米到三芝寶塔祭拜我的父親─他未曾謀面的阿公。

我並無拒絕幼兒到墓園的禁忌，只是不曉得如何讓他健康地看待死亡這件事。最近，善米似乎日漸成熟，接觸的部分卡通或電影也多少涉及生死的概念，便覺得應該讓他順其自然地面對這件事。結果，萬萬沒想到在無人教導的情形下，善米竟然從容地對父親的牌位說：阿公你好，你要保護我…，以後我再來看你，拜拜。



我小時候對死亡懵懂，對路旁喪家搭棚辦法事極為好奇，問父母，但他們從來不給答案。直到七歲，祖母往生的消息經人捎來台北，父母親帶著我趕夜車南下。小孩歡喜坐火車，大人卻面色凝重。一到嘉義鄉下，約離靈堂百公尺處，父母親隨即要我一起跪地爬行；出殯當日，長輩將粗麻布的喪服往我身上套，我渾身難耐抗拒，當然也少不了一頓責罵。坦白說，那時對祖母的記憶較模糊，並沒有失去至親難過的感覺，不過，第一次看到父母親痛哭涕泣，我可嚇壞了，雖然沒有放聲大哭，但彷彿以為世界末日。國中時，養的寵物鳥死掉，我才首次感到生離死別的痛苦。之後，我開始擔憂父母也有一天會離開這個世界。

再過幾年，祖父過世，接觸較多喪禮的繁文縟節：作七、守靈、供飯、唸經、過橋、圍庫錢。當兩端往上拱的「大厝」(棺木)從靈堂移出時，我又對要再次跪爬繞行這座龐大、神秘的物體而恐懼；孝女白琴則令人疑惑：這個哭得肝腸寸斷的大姐到底是誰？後來，外公及外婆過世，一次一次地認識死亡，內心的恐懼遂逐漸轉為對往生親人的思念。



除了父親過世外，另一個對死亡難忘的體驗是10年前的921地震。內人的阿姨不幸於倒塌的台北東興大樓罹難。幾日後，我陪同她到第二殯儀館，一位女館員拿著手電筒帶領我們進入冰冷的停屍間，穿過堆放數十具遺體的屍袋，找到阿姨的名牌後拉開拉鍊，當時，我們激動顫抖地幾乎站不住，這位女館員卻能從容冷靜地闔上拉鍊。我不認為這些館員是因為職業之故而冷漠無情，寧願相信他們以平常心面對死亡。

台大醫院的醫師停車場與往生助念室都位於地下三樓(東址)，曾有醫生表示：每日上下班經過這些地方，都教人感嘆生命無常。相較之下，便會對富貴名利淡然處之。

善米的童書中，剛好有一本德國的繪本《爺爺有沒有穿西裝》(格林文化)，敘述一個小孩布魯諾對祖父逝世的一些疑惑。布魯諾問媽媽：「爺爺怎麼可能在墓地，又在天堂呢？」善米內心也許也在想：阿公就住在這個40公分見方的格子裡，怎會保佑他？這問題他遲早會瞭解。再過一陣子，等他再稍微懂事些，我想，應該再讓他多認識長輩離開人世死亡的問題，但願他能以豁達的態度，面對這個世界與未來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