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5,2008
家族之謎
小時候回到嘉義鄉下的外公家時,我對狹窄長屋子中段那口古井總是既恐懼又好奇。也許是鬼怪故事或社會新聞看太多了,深怕會有甚麼「怪」東西從井底冒出來,因此,能不靠近就盡量避免,若無法避免,則必定加快腳步通過,眼睛瞄都不敢往井口瞄一眼。說也奇怪,即使在炎熱夏日,或許是「望梅止渴」效應吧?一靠近這口井,便讓人感到異常沁涼。有天,趁大人就在身旁,鼓起勇氣往井內窺探──我的身影搖曳地倒映在井內的水面上,不過就是口尋常的水井罷了﹗
這並不是一口普通的水井。至少對我母親娘家來說。

前年,二舅生病住院,七十幾歲的老人囈語似地在病床邊對母親嘟嚷著︰「大姐,昨夜『Hide-Ko』又來找我了﹗」母親聞言,沈默不語。
這並不是一口普通的水井。至少對我母親娘家來說。

前年,二舅生病住院,七十幾歲的老人囈語似地在病床邊對母親嘟嚷著︰「大姐,昨夜『Hide-Ko』又來找我了﹗」母親聞言,沈默不語。
Hide-Ko,秀子,外公的第四個女兒。從小我就一直以為母親只有三個妹妹,以往隱約從母親的泛黃老照片中看到,好像還有一個未曾謀面的阿姨,但母親一直不願提起,我也不便追問傷心的往事。也許是意外或染病身亡?五十年前的台灣,未成年即夭折之類的憾事,大概常發生吧?
依照母親的說法,那是終戰後不過十年,「二二八」事件的夢魘仍揮之不去。嘉義雖然是全台死傷最慘烈的地方,拜地處偏僻之賜,母親娘家並未直接受累,不過,「清鄉」及「白色恐怖」的陰影,仍籠罩著這純樸的小鎮,沒人敢與官府為敵,但消極不與「阿山」來往,也算是自保之道。當時,有支國民黨部隊駐紮在鎮上,部隊的營長剛巧看中年幼清純的秀子,忌憚外省人的外公當然不允。兩人遂暗中來往。某日,兩人決定私奔,外公得知後,便氣憤地要舅舅將阿姨鎖在屋內。秀子阿姨在裡面哭得死去活來,但舅舅們個個鐵了心,捨不得年幼的小妹吃虧而不願放手。後來,突然屋內一片寧靜,眾人驚覺有異,破門之後,只見秀子已投井自盡…。
我這才明白︰為何,母親形容年輕時「性情剛烈」的外公,在我印象中卻是個抑鬱寡歡的老人。為何,大舅直到60歲去世前,我幾乎沒見過他顯露過一次笑容。我這才了解︰二舅為何在他女兒的婚宴上缺席,而三舅又為何曾幾乎要和表姐斷絕父女關係。
二十多年前,二舅的女兒嫁給一個湖北老兵之子,二舅大概無法突破心理障礙,拒絕這段跨省籍姻緣,連婚宴都拒絕參加,直到後來見這位外省女婿真心誠意且老實可靠,始逐漸接納。幾年後,他的三弟也遇到相同的問題︰三舅的女兒出身空姐,面貌姣好,追求者眾,表姐卻千挑萬選中嫁給一位外省籍老師,三舅本來也反對到底,後來,還是表姐與表姐夫在家門外跪求一夜,三舅才心軟,勉強同意他們的婚事。只是,也許是急於想讓丈人刮目相看,表姐夫婚後日夜投入研究工作,竟積勞成疾,英年早逝,以致這位表姐守寡至今。
造化真是弄人,前述二舅的外省女婿本來對家庭頗有責任感,和我們家亦來往熱絡,與表姐生下一對兒子更是難得懂事聽話。二十年後,正當眾人為舅舅當初的省籍偏見感到不解時,熟料這位年歲都快半百的表姐夫卻臨老入花叢,私下包養風塵女,搞得現下大家形同陌路,連親戚都沒得做。結果,原本該被祝福的兩段好姻緣,最後竟都以悲劇收場。
幾年前,隨著外祖父母過世,承接祖產的小舅舅將原本古老的木造房子改建成水泥洋樓,也將那口水井封了,地面舖上瓷磚,其上加裝遮陽棚,旁邊種滿花草盆摘,原本的陰暗的古井反而成了陽光通透的小天井。今年清明,即使有機會重返此地,大概已沒有任何避忌,或任何不祥、陰森的感覺,反而是多了碰觸禁忌後的坦然。
我的外公、我的舅舅們,沒有受過高深的教育,他們只是與世無爭的莊稼人:春來種稻、秋末收割,別無所求。究竟有何深仇大恨,讓他們不慎造成悲劇?恐怕也跟那口古井一樣,成了家族之謎。我本身沒有「本省」、「外省」之分,我也認為不應該有所區隔。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大多是1949年移民來台的所謂「外省」第二代,我兒子如以後要娶中國妻,我沒意見(也管不著)。我也不相信因為兩段不愉快的省籍通婚而認為家族被詛咒。只是,如今看到有些人以為「二二八」只不過是多放一天假,在言論思想解放、異國聯姻都已稀鬆平常的當下,他們會為台灣人幾十年來的莫名恐懼覺得可悲,或為荒謬的省籍情結而深覺可笑之際,我只能感嘆那些真正經歷時代遽變的長輩們,他們半世紀來所默默承受的喪失親人之痛、背負的頑固自責之苦。
延伸閱讀︰
遲來相熟二二八/米果
依照母親的說法,那是終戰後不過十年,「二二八」事件的夢魘仍揮之不去。嘉義雖然是全台死傷最慘烈的地方,拜地處偏僻之賜,母親娘家並未直接受累,不過,「清鄉」及「白色恐怖」的陰影,仍籠罩著這純樸的小鎮,沒人敢與官府為敵,但消極不與「阿山」來往,也算是自保之道。當時,有支國民黨部隊駐紮在鎮上,部隊的營長剛巧看中年幼清純的秀子,忌憚外省人的外公當然不允。兩人遂暗中來往。某日,兩人決定私奔,外公得知後,便氣憤地要舅舅將阿姨鎖在屋內。秀子阿姨在裡面哭得死去活來,但舅舅們個個鐵了心,捨不得年幼的小妹吃虧而不願放手。後來,突然屋內一片寧靜,眾人驚覺有異,破門之後,只見秀子已投井自盡…。
我這才明白︰為何,母親形容年輕時「性情剛烈」的外公,在我印象中卻是個抑鬱寡歡的老人。為何,大舅直到60歲去世前,我幾乎沒見過他顯露過一次笑容。我這才了解︰二舅為何在他女兒的婚宴上缺席,而三舅又為何曾幾乎要和表姐斷絕父女關係。
二十多年前,二舅的女兒嫁給一個湖北老兵之子,二舅大概無法突破心理障礙,拒絕這段跨省籍姻緣,連婚宴都拒絕參加,直到後來見這位外省女婿真心誠意且老實可靠,始逐漸接納。幾年後,他的三弟也遇到相同的問題︰三舅的女兒出身空姐,面貌姣好,追求者眾,表姐卻千挑萬選中嫁給一位外省籍老師,三舅本來也反對到底,後來,還是表姐與表姐夫在家門外跪求一夜,三舅才心軟,勉強同意他們的婚事。只是,也許是急於想讓丈人刮目相看,表姐夫婚後日夜投入研究工作,竟積勞成疾,英年早逝,以致這位表姐守寡至今。
造化真是弄人,前述二舅的外省女婿本來對家庭頗有責任感,和我們家亦來往熱絡,與表姐生下一對兒子更是難得懂事聽話。二十年後,正當眾人為舅舅當初的省籍偏見感到不解時,熟料這位年歲都快半百的表姐夫卻臨老入花叢,私下包養風塵女,搞得現下大家形同陌路,連親戚都沒得做。結果,原本該被祝福的兩段好姻緣,最後竟都以悲劇收場。
幾年前,隨著外祖父母過世,承接祖產的小舅舅將原本古老的木造房子改建成水泥洋樓,也將那口水井封了,地面舖上瓷磚,其上加裝遮陽棚,旁邊種滿花草盆摘,原本的陰暗的古井反而成了陽光通透的小天井。今年清明,即使有機會重返此地,大概已沒有任何避忌,或任何不祥、陰森的感覺,反而是多了碰觸禁忌後的坦然。
我的外公、我的舅舅們,沒有受過高深的教育,他們只是與世無爭的莊稼人:春來種稻、秋末收割,別無所求。究竟有何深仇大恨,讓他們不慎造成悲劇?恐怕也跟那口古井一樣,成了家族之謎。我本身沒有「本省」、「外省」之分,我也認為不應該有所區隔。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大多是1949年移民來台的所謂「外省」第二代,我兒子如以後要娶中國妻,我沒意見(也管不著)。我也不相信因為兩段不愉快的省籍通婚而認為家族被詛咒。只是,如今看到有些人以為「二二八」只不過是多放一天假,在言論思想解放、異國聯姻都已稀鬆平常的當下,他們會為台灣人幾十年來的莫名恐懼覺得可悲,或為荒謬的省籍情結而深覺可笑之際,我只能感嘆那些真正經歷時代遽變的長輩們,他們半世紀來所默默承受的喪失親人之痛、背負的頑固自責之苦。
延伸閱讀︰
遲來相熟二二八/米果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5643811
回應文章 
哀怨沉痛的家族之謎。
即使沒有二二八事件後的族群忌憚,不是在這樣的歷史脈絡中,還是可能還是會有這樣的發展。通常是主角的個性和人生態度造成的。類似羅密歐與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台,是少年少女對愛情太過執著。
對家人而言,是很痛很悔。這是自殺者對家人的傷害。
在後二二八的歷史情境中,省籍情結並不荒謬,而是一種自我保護的必要。幸好台灣的族群壁壘已逐漸消失。
喔,主要是想告訴你,因為欣賞你的書寫,把你的部落格加入我的聯播。若是覺得不妥,請告知。
[強尼回覆]
沒問題,我也會將茄苳樹窠加入bookmark。謝謝。
早說應該來個嘉義人部落格串連的麼?
Posted by judie35
at March 6,2008 19:55
看了你的文章
我哭了.......
[強尼回覆]
有人的食物會讓人吃了想哭,可能是
1.有媽媽的味道
2.讓人憶起某個場景
3.太好吃了
4.太難吃了
..........
不曉得你是屬於哪一種?
Posted by 小圓圓
at June 19,2008 14: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