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尼頻道

「那天，他開車彎去看他丈人，他一手拿著伯朗咖啡，肩膀及耳朵夾著行動電話，嘴巴叼著根菸，他正在跟業務助理談一件案子，眼睛則盯住掛在對街麵店牆上的時鐘(幾小時後他要和老闆開會)，一邊還聽著ICRT…一下子他就到了他丈人住處，一抬頭剛好看見一個老人早等在三樓陽台望著他…那老人的模樣比幾個月前他記得的模樣更消沉，也許是長期服藥之故，臉頰異常突出…他知道這瘦骨如柴的老人身體出了點問題…他沒想到這麼快就到了他丈人樓下，以致於一時不知所措，隔了幾秒鐘才匆忙結束與他助理的通話，停車熄火時，咖啡從罐子溢出，濺濕了他的西褲，菸灰則灑落整個駕駛座。

『把菸戒了吧！』一見面，他丈人吃力地對他說：『如果你不健康，怎能照顧我女兒？』

他沒有承諾，只是喃喃自語地說：『搞不好我比你先走呢？』……」

以上改寫自我老友Sergio對於某日去探望他岳父的描述(原文見A Musical Man—The Possible Past )。六個月後，他岳父即因癌症過世，再過兩個多月，他老父也相繼離去…。那大約是3年前的事，Sergio料理丈人及父親的後事之後，決定和他妻子出國進修，離台前某日深夜，特地來我家道別。一如往常，我們推開落地窗走到陽台，我拿出香菸，他示意拒絕，彷彿有股找不到酒伴般的寂寞，我只得獨自對著屋外吞雲吐霧。

其實，我早就想戒菸。每次咳嗽不止或胸口疼痛時，不僅妻子催促我去醫院檢查，對我下達戒菸的最後通牒，連自己也老是疑神疑鬼，總覺得該戒掉這東西。只是，我老丈人二十多年前便去世了，來不及告誡我，唉，抽菸的人永遠不缺吸煙的理由。

剛開始抽菸，大抵是出自於青少年叛逆的性格。當時我唸附中，等到放學、晚餐後到留校夜讀之間的黃昏時刻，便悄悄走到附中後門一排茂密的油加利樹林(現在不曉得該感謝或怪罪這片油加利樹)，樹木本身即屬自然屏障，恰好可擋住自口中呼出的裊裊白煙；在落日餘輝的照耀下，香菸隨著吞吐抽吸而忽明忽滅的火芯也不會太明顯招搖，樹林與最近的校舍又隔著一片四百米的標準運動場，若見戴綠帽的教官從遠處走來，你可以選擇匆忙不迫地熄煙，然後攤開書本猛K，或者拍拍屁股，假裝若無其事地一走了之。那是個高中生留五分頭、打撞球要記過的年代，抽香菸被抓到，嚴重後果可想而知。有回，剛做完「壞事」，從樹林走回教室，一拐彎就與教官撞個正著，這個教官素以精明聞名，當場命令我伸出手指讓他檢查，卻滿臉狐疑地摸摸鼻子說：「咦，怎麼都是樹葉的味道？」原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早料到教官會來這招，因此，抽煙完便順手扯幾片油加利樹葉在指間搓揉，直到濃郁的樹葉味道掩蓋過煙草的焦油味…Objects in the rear view mirror may appear closer than they are。

沒抽煙習慣的父親也頗寵我，三不五時將家裡請客剩餘的香煙整包塞給我，這實在不能歸咎他，因為每天抽兩包菸的祖父都能享壽高齡80餘歲，但菸酒不沾的大舅卻年不過60便蒙主寵召。而且，20多年前的台灣，根本沒有人談香菸和健康的問題，火車、理髮廳，甚至飛機的座椅，到處都有活動式的鐵制煙灰缸，公車上如果有人點煙猛抽也OK，鮮少有人會抗議。

香菸上癮得很快，幾年後，抽煙不再是苦澀青春的安慰劑，反而成了生活倚賴的物質寄託：睡醒、飯後、泡茶或喝咖啡、看完球賽、走出電影院、歩出客戶辦公室、公司會議後…彷彿不可缺少的儀式般，非得抽支菸才算完成圓滿。

不過，有時候也會體驗到抽菸愈來愈像是落伍與自制力不夠的象徵。

除了健康的理由外，抽煙者通常也予人負面的印象。如果有哪個政治人物敢在鏡頭前吞雲吐霧，必定受到社會大加撻伐，選立委大概就沒份了。近10年來，拒菸意識抬頭，一進餐廳對侍者指定非吸煙座，似乎也是較文明的選擇。有些稍具規模的咖啡店會設置獨立吸煙區，以透明玻璃與外界隔絕，一票癮君子在幾坪大的封閉空間內人手一根，臭味相投、沆瀣一氣，看似這些店家貼心照顧吸煙者的人權，但說難聽點，簡直就是任由吸煙的消費者自生自滅。

現在一般公司完全禁菸也是Common sense。以前跟過一個老闆，煙癮相當大，開會時經常失蹤，原來煙癮犯了，又不好意思在密閉的會議室「製造污染」，只好出去「透透氣」，結果，大頭不在，會議效果便有限。他總是羨慕去日本企業開會的經驗：「每個座位前面都擺菸灰缸，一坐下來大方點菸就對，だいじょうぶだ(沒問題)」。以往我服務過的一家公司曾招待來自中國的「工商」考察團，名為考察，實為旅遊，來公司參訪聽簡報，大都無精打采，一結束，整團幾十名全部擠到樓梯間吸煙，台灣人看了，打從心裡瞧不起。我從這些人吞雲吐霧的陶醉模樣，也彷彿看到自己。

這幾年，香菸開始減量，從每日一包，減至三或四日一包，但從來不曾相信自己會戒絶這個多年的老朋友，直到…(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