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yaru 紫色叢林

當我國三畢業，你都要大三了，一整個暑假，走過北埔大街小巷，聽你說故事。往往我們坐在小吃店裡，我津津有味品嚐板條，欣賞師傅們汗水淋漓三兩下炒出酸嗆的薑絲大腸時，你總凝望門外；我指著冒煙的鍋碗瓢盆，垂涎欲滴的剎那，你就對我微笑，瞇著眼，幾乎要同門外古色古香的牌樓、屋樑沉靜睡去；我喜歡和師傅聊天，冀望學得道地功夫，而你總不急不徐拉我走向一面面瘦牆，穿梭狹小曲折巷弄間，教我辨識著富貴人家築的金包玉，到蓑衣牆、土埆牆、穿瓦衫牆，還有，那貧苦人家以竹桿草梗勉強湊合拼成的脆弱芭牆。你仔細地探視，好像要把一寸寸土壤吞進眼底，直到今日，仍不明白你為什麼那般認真；此刻獨自走過，只覺唯一相同的惟有燥熱的氣味在擦肩而過的磚牆上燃燒。
陽光普照，我卻捨不得撐起傘或戴上墨鏡，是不讓任何物件阻擋眼前觸及的任一片磚瓦，也不願已經暗紅、蒼灰的門板、簷瓦蒙染其他色調。你說過的，事物也應該還原自身的。
市鎮縱然小，你卻永遠看不膩，也格外耽溺於昔日的北埔。漢人來到竹塹開墾，以姜秀鑾為首，和閩籍林德修、周邦正積極開拓山林，合創金廣福墾號……你緩緩說起這段流傳往事時，我已經高二，竟日狂迷於沒有投票權的選舉熱，意識裡突然充滿疑惑。我苦惱地問你：「會不會有一天，我突然發覺自己的血液，流的是客家人的血啊？」
你從報紙裡抬起頭，先是靜默，隨即朗聲大笑：「妳擔心什麼啊？從以前到現在，那麼多族群省籍，或血緣職業械鬥，早就在北埔的金廣福墾號獲得和解啦……」是啊，那一刻隨你的笑聲，我的迷團也解開，意識指向存在。倘若不預作某種假設，不偏離某種身分歷史的界定，也許自在快樂些。
當我發現姜殿邦在戴潮春之亂平定了大甲；後代姜紹基承襲祖業，於中法戰爭充滿鬥志，奮力抵抗；又一八九五年，日軍來台時，年方十九的姜紹祖扛起大業，招募民兵，成立「敢字營」抗日，雖然失敗──我卻深深為姜家數代「反骨」的精神著迷不已。繞過天水堂，我杵在牆外草坪，感受那不肯馴服的氣勢川流波動，和著它今日寧祥的鼾聲悠悠縈繞這塊土地，雕花的簷上駐停兩三隻鳥雀，我說，牠們也許正緬懷姜氏一門忠烈的義勇精神。
你喚回聆聽鳥鳴的我，說：「或許姜殿邦和他的子孫在生平其實奢求度一日如今天的寧靜呢！」
愛飲茶的你，指著那幢鋪著洗石子、磨石子等高級石材的歐式宅樓，雀躍的你大力讚賞那製茶人家姜阿新，欣羨的說以前日本人和英國人多幸運，得以啜飲北埔特別的「東方美人」，而我總要拉著你一同擂茶。
雖然嚮往中國人泡茶的溫徐含蓄，卻更喜歡瞧你持著擂棍，一樣樣分別磨碎綠茶葉、米粒、芝麻、花生，香菜等等，歷時越久，濃郁的香味瀰漫，消緩了燠熱，我們便沖上熱開水，滿足地喝下你「用力」而來的茶。那份甜香，是今天我一個人怎麼磨也磨不出的味道了。
二)忠恕堂
正午的北埔，已完全偎倚於太陽底下，由地心延燒的燙直燒灼著足履──怎麼以前在巷弄街道上嬉戲迷藏的踩踏都不曾留意到呢？
老街上的足跡、嬉鬧聲逐漸隨著兩年前你意外身亡，在我的宇宙慢慢消失。不過，我知道你始終會在那──忠恕堂。
別於姜阿新宅和天水堂的大格局，忠恕堂僅側身於一旁，黑色匾額已蒙上黯灰，題著的忠恕二字仍然笑臉迎人；匾上的屋瓦有那麼點兒鬆動，圍牆上依稀可見菊花瓦砌成的圖雕。匾下的門傾了、鎖歪了，透出一線縫隙，門邊盆栽裡植物恣肆蔓生，斜掩住虛虛實實的傳說，縫隙背後的秘密是？──你故做神秘。
你認真的清清嗓、斂斂眉，掏出自小鎮藝舖挑選回來的一只陶杯，模仿起古代書生，你說：「兩世前，我是這兒的秀才曾學熙。」
「是嗎？那我是誰？」我掩住笑意，你端詳我一會，吃吃地笑道：「妳呢，應該是我身邊靈慧的……ㄚ頭吧，呵、成天吵著我教妳習寫一番龍飛鳳舞──肯定是這樣！」然後你不斷頷首，自以為頭頭是道。
我鬧著你問：「新竹最名聞遐邇的明明是鄭用錫，還是個進士，為何你偏偏要選個名氣小的呢？」
你倒也挺厚臉皮：「是啊，我的才氣似乎可沾得上進士啦；不過、妳也別小覷曾學熙，名氣響不響亮不重要，我就欣賞他獨排眾議，不迷信傳統。」當時、大家都說曾宅理應背靠秀巒山，坐東西之勢，惟曾學熙偏不信風水之說，硬是坐北朝南。我說可惜老天並不支持他，家門裡果然出現不順心的枝枝節節；你又反駁：「至少他願意顛覆迷信，也算前衛了。」
我懂得，你就是嚮往他在清末就擁有那份瀟灑，所以追逐著他的腳步，還原你的夢想，大學畢業後，你堅持走進文史工作室，說要讓台灣、讓世界都認識北埔。這樣的念頭卻遭來伯父母的責難，親朋的不屑，但你日復一日投入，直到做田調時出了車禍，你沾滿血腥的手掌心還殘留下隨手記的史料。啊，秀才，我不禁闔上眼。
你走後，儘管我仍喜好模仿下午客家新聞主播的報導，但對於拗轉的客家方言卻更加生疏。不過，北埔倒是真的熱鬧起來。
三)啟程
離開，是為了遺忘。
忠恕堂的後代都遷走了，那段特殊歲月的革命英雄、墾戶、草莽，匹夫匹婦也都凋零……觀光節目經常報導湧進北埔的遊客愈來愈多，果然從秀巒公園走回老街時，擴音器音量幾乎淹沒小鎮，旅行團導覽員揚起右手滔滔介紹慈天宮靈驗的觀世音與三山國王，參差色雜的洋傘織成一片天，傘下老中青三代遁入畫裡，形成絢目場景。
「來去買茶葉跟柿餅啦，聽講那是尚有名的名產。」「遐呢熱，不如先去拜拜燒香，碼卡涼……」眾聲喧嘩，和擴音器音量交參。炒板條的師傅忙進忙出，香味此起彼落撲鼻而來，紛沓的步履，錯雜的肩胛將我的視線佔據。
踩上油門，我轉動方向盤，驅車繞向山區，偶爾會迷失，也許是我車速快了些，總要回頭才驚覺──原來路標隱沒於歪斜、或顛倒的角落，觀光潮確實帶動周圍全面的建設發展嗎？遠處數名提著菜籃，於空地上挑揀菜葉的質樸婦女，和善溫柔的動作構成一幅寧謐的圖，當我汽車驅近時，乍見某種既柔善又淡漠的複雜眼神，像是無聲的歡迎與抗議。
這只褐色的陶杯我置放車上，杯中無物，耳畔卻始終流轉著孤獨的絮語：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忠恕堂外流連拍照的人潮一定很多吧，但你還是寂寞的，是嗎？
離開，為了遺忘；有些事，卻反芻不盡，正如徘徊的你，何時才會將餘味反芻乾淨呢？也許、某一天我會再回來，而你，不知是否還會守著路人所說的廢墟？                                         刊於 93年《幼獅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