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8,2009
自由與希望的三十一歲
在到達三十一歲之前,我並不期待活到三十一歲。即使活了下來,三十一歲之後的人生將是一場無盡的流浪吧?我這樣蒼白地想著。「Fremd bin ich eingezogen/ fremd ziehe ich wieder aus. (我本以異鄉客之身份住進來,也將以異鄉客的身份離開。)」「冬之旅」的憂鬱一直絮絮叨叨地響耳邊。三十一歲就結束人生旅程的舒伯特,以「冬之旅」的歌曲伴我走過少年的時光,訴說著一顆充滿熱情與理想,在一個無法成為故鄉的冷漠世界的流浪。
因為在一個威權的國家裡度過整個年少的時期,我與生長在拿破崙戰爭之後,政治重新變得極度高壓、思想檢查嚴格人們,如舒伯特和「冬之旅」的詩人威廉謬勒一樣,憂鬱著,把自由高歌與自在去愛的可能性,視為只是冬夜旅人的一場春夢。
但是在三十一歲那一年,這個看起來遙遠而虛幻的「心故鄉」夢影,在多年來前輩們血淚交織的奮鬥下,已經逐漸顯出它具體而美麗的身影,並伸出溫暖而強壯的手,要擁我入懷。
三十一歲那一年,我一點也不孤單,雖然人在異鄉,心卻不流浪。
朗鷗島上萌芽的希望
我生命中的第三十一年,是在朗鷗島(Langeoog)上開始的。在這個北大西洋上的小島上,朋友們為我慶祝三十歲的生日。秋已深,不再是旺季,海濱遊客稀少,海鷗迎風飛翔。在結著薄霜的草地上,她們為我撿拾經霜的樹葉,還摘來一兩朵殘存的、堅韌的野玫瑰。
在燭光與茶香當中,我的心平穩而安寧。這一群女人當中,我最早跨入三十歲。我沒有想過要活到這樣的年歲,但是現在,我的生命充盈,充滿明亮的色彩與夢想,正在一個新的語境中尋訪著少年時所欣慕的一切美好的事物。
黃昏,在海濱散步時,台灣與祖父的身影竟不斷地出現在我的心中。祖父生於1893年,一輩子在日本政府與國民黨的威權下求生存,是個關心時局的醫生。在日本時代,他以參加文化協會的方式抵抗日本人。二二八時,差一點丟了性命,幸好被他的姪女救出台灣,在國民黨的部隊中當軍醫,後來由隨著軍隊回到台灣。屈辱地向國民黨政府投降,來換取一家人的安全。
祖父在我與昭文出生的那一年去世了。我沒有見過他的面。照片上的他,個頭小,但很神氣,很有自信。聽說晚年他不再關心政事,喝著酒,看著電影,有點頹喪。他保住了他的家,但是,他是否保住了他的理想?他是否會希望這個他所保住的家裡,有著傳遞著他對鄉土與人民的愛的下一代?
坐在朗鷗島的海邊,海水清冽,海風冷颼颼的,我對朋友們講述走過台灣威權時代的少年成長經驗,因為那是我這短短的人生中不可忘懷的經驗啊!我講著八十年代終於可以再講起二二八的歷史,紀念著在地球的另一邊,與我一同過著生日的、寫著二二八的口述歷史的姊姊,感受到台灣已經漸漸萌芽的希望,那時,我感覺到祖父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從來沒有感受到祖父離我如此的近。
海鷗有力的翅膀承載著我的意念,在希望的大風中翱翔著。一個新時代就要開始,在回憶中,我們把許多的時代都壓縮在一個空間了,現在,要噴出去,成為一個新時代。
自由的滋味
那是1996年,我流浪著在德國求學,已經三年,通過一些考試,享受著沒有任何身份與責任束縛的自由,腳步逐漸穩了下來。那年,台灣第一次可以由人民自己投票選舉總統。左派、右派、本土派、統一派,通通都參與著這場選舉,台灣第一次有如此繽紛的政治風景。
那時看到的是,如同壓不扁的玫瑰,一再被打壓的本土意識已經悄悄地萌芽,也找到了伸展枝葉的空間。走本土化路線國民黨領袖、與脫黨建立新勢力的國民黨新銳爭鬥不停。當年還清新而有活力、但腳步不齊的民進黨,推出了彭明敏、謝長廷的搭檔。一位代表台灣獨立運動理念的老人,與一位機伶又實際的台灣政治新星,挑戰一個穩固的、悄悄地在改變當中的老政權。大家都知道政權的轉換不可能只靠一次戰役就成功,但是,我還是覺得自己的一票極為神聖,所以,我決定要由德國飛回台灣投票。
「中共用飛彈對準台灣,威脅著,你們這些台灣人卻個個都要衝回家!」嫁給台灣人的Bettina搖著頭贊嘆這股熱情:「我知道這是很大的熱情,擋都擋不住。台灣人好不容易可以手握選票,決定自己的前途。」
香港朋友羨慕著我們,想著他們即將面對的,不可能更改的「回歸」之路。
其實我不知道那飛彈的威脅有多危險,我也不知道人民的選票是否真的可以決定台灣的前途,更不知道這一對台灣意志所凝聚出來的總統、副總統候選人,是否能在台灣惡俗的政治情境中有何作為。但是在毫無組織的、個別地規劃返鄉之旅的同鄉與同學當中,可以感受到一股旺盛的意志力在集中著。而這股力量,是溫暖而感動人的。
彭明敏「自由的滋味」一書,是八十年代許多人的政治啟蒙書。當時,大家在街頭的衝撞中,初探自由的滋味之苦澀與甘甜。彭明敏與他的學生以知識份子的良知為台灣的前途「做異夢」的奮鬥,對許多人是一種鼓勵。雖然他顯得身段高而缺乏親和力,但是閱讀「自由的滋味」所留下的印象,還是深刻而鮮明的。
還記得,為了要顯出我是台灣人,我這趟旅程,還特別拒絕搭乘比較方便的「中華航空」,而選擇了剛剛開始營運,以綠色的商標,標榜著台灣的長榮航空。結果,在長長的飛行途中,不得不憋著怒氣,忍受著機艙內那種充滿日式威權的管理法,及嬌嫩缺乏經驗的空服員的漫不經心與粗心大意。回想起來,真的是挺浪漫而傻氣,被「台灣」兩字魅惑著,以為這樣受苦就可以支持一個「本土化」的產業。
回到家,不抱強烈希望,但抬頭挺胸地去投票給彭明敏。開票結果,李登輝成了第一位全民選出來的總統,一個老政權持續下去,但逐漸轉向民主。但是,彭明敏得的票也不低,我所投的那張票可沒有孤單地躺在票箱裡,也沒有被「作掉」。敢說出愛台灣的人越來越多了。清晨的嘉義,清朗的天邊,可以看到層層相疊的山峰上的玉山。台灣,有希望的台灣。天漸漸會亮起來。自由的滋味裡,不再含有有那麼多苦鹹的血淚成份。
台灣意志與台灣觀點
回到德國繼續學業。秋天,留德的學生們開始動了起來,興緻勃勃地串連著。原本分散而互不關心的人們,在「學運世代」懇切地鼓舞,與老革命世代傾力支持下,忽然覺得可以團結起來,為逐漸開放的台灣社會做一番事業。
文人能做的事,大概就是辦雜誌、搞論壇,為混亂但充滿動力能量的世局做些論述,寫點激發人去反省與思考的東西。所以就有了「辦一個雜誌」的芻議。那時,有許多人已經進入網路世界,靠電子傳媒起勁地交換意見。我卻還是一個老式的、用筆寫信的人。當我慢吞吞地以墨綠的筆,寫下「台灣意志」這樣的刊名建議時,別人已經用電子通信來投票,快速地決定了「台灣觀點」這樣的刊名。
至今我還是覺得「台灣意志」比「台灣觀點」更能傳達出那樣一個時代的「時代精神」。一位在歐洲奮鬥甚久的老左派朋友也是這麼認為。我們都覺得,有必要把那時凝聚起來的意志力化為行動的能量。但是,說起來,不在台灣的我們,既無法去關心瑪家水庫,也沒有能力投入反核運動,有何「行動」可加入呢?
同時,壓迫與阻力都在迅速地消解當中,原本在中共的飛彈威脅下,以不甘心與怒氣所凝聚的反抗意志,也在半年之後,轉化成一種較有距離的、冷靜的目光,想以學術的訓練,通過學術性的語言,來傳達一種「台灣觀點」。
「台灣觀點」在我三十一歲生日左右開始孕育,在1997年1月正式出刊。維持了兩三年,有一群認真而有堅持力的人,為在德國留學的台灣學生留下足跡。
遺憾的是,老一輩的、具有強烈台灣意識的左派觀點,在「台灣觀點」中缺席了。不同的世代、不同的台灣經驗、不同的世局、不同的關懷,終究在這些世代之間刻挖出深深的溝了。想要在這些深溝上搭建橋樑的努力,終究以心力交瘁終了。
以後走的路,會是流浪,還是歸鄉呢?那些溝是否可以越過?在目前忙碌著,被一篇一篇的論文追趕著、備著課的生活裡,彷彿停下來想這些都是一種奢侈。我現在的生活,是一種流浪,還是在故鄉?
我已經回到台灣了,但是卻失去了以台灣的觀點觀看事情的能力,也不再擁有一個強烈的台灣意志。我又開始覺得孤單而缺乏故鄉,也缺乏願景,我的心又開始漂泊。
起先答應這個部落格接寫「我的三十一歲」紀念陳文成博士的運動,還挺興奮的,覺得可以起掌握一個充滿希望的年代。但是,在這樣一個不會輕易地再「被陳文成了」(誠如我們曾經驚懼地將陳文成當成政治謀殺的符碼)的時代,卻顯然地少了那為這片土地的自由不疲憊的,向前的意志。
我在夢想著那股意志重新被激發的日子。我熱切地期待在串寫當中看到新的台灣意志的凝聚。
引用URL

生命中多重角色的扮演往往會讓人在忙碌中迷失,身在台灣的貞文牧師無法逃脫這些角色的責任,心靈繞了遠遠的一圈,終究回到當初所選擇的路上行走。「不要讓自己只是一口井,等人來汲取。要讓自己成為泉,流向人群。」這是貞文牧師在<偉海的世界>中的一小段,流向人群的泉(貞文牧師),適時地滋潤了乾渴的心靈。

此篇是為陳文成文教基金會寫的
大家都在寫自己三十一歲時與時代的對話

我知影 我嘛有想欲提筆寫
因為佇貞文牧師的文章內底感覺着有一kua餒志的所在
所以 m才寫以上的文字

在台灣,要能豐富自信積極地做個台灣人,如果不是自己就是那樣的人,就要靠身邊的朋友創造出那樣的氛圍
這是我自己的感想與感慨
我自己不是那種從內在就豐富積極的人,加上身邊友人也無法創造出那樣的氣氛
是一種鬱卒,很深很久了的鬱卒

確實要豐富自信地當台灣人,在最近的台灣變得艱難。
但也許這樣的鬱卒與磨練,會讓我們走出那種沾沾自喜,自我陶醉的浪漫臺灣情懷,看見真正的台灣。
被台灣媚惑的一代,也許可以在這個不美、疲憊的"新台灣",更踏實地去愛吧?
大姊頭~
第一有興趣是你家的Q比
第二有興趣是你阿公的故事..有閒遇到..說一下你的故事

Q比已經不在了。很可惜。我一直很愛這仙娃仔的

自由與不自由都有它的苦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