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5,2013 19:17

自由時代

 
下晡時,烏陰的台北街頭,遊行的隊伍開始亂去,有人對警察大細聲喝,有人圍做伙恬恬bok薰,旗仔﹑布條離離落落,氣氛雖是緊張,總是大家攏已經悿,精神無集中。總指揮請大家坐落來,等待警察的反應。佇烏烏暗暗的人群內,忽然轟一聲,一葩火柱罄懸起來,他鼻著汽油味與臭火焦味。黑色的鐵線與鐵架將遊行的人隔離,遠遠企在觀看的警察與記者開始向火燄著起來的所在跑過來。

涼涼的雨落佇街頭,總是火比雨較強,燒袂遂(soah),一時無人敢倚過去打火。火內彼人的形體變作烏色。他嘛無振動,坐佇遊行的隊伍中。腦筋奈會忽然間完全失去作用,一粒心臟跳ka2親像野馬,鬢邊涉涉叫。 有足濟兄弟講好,這擺的遊行一定要有犧牲,才會有作用。講懵(bong3)講,只有阿楠一個人有做出來,所有人攏坐佇遐觀看。無人料到阿楠會做出這呢壯烈的代誌─放火燒自己,跟隨南榕,將深深的疼及永遠的怨慼撒佇同志的心肝,將烏焦的身軀放(pang3)佇人間,認真的靈魂作自己去。 
南榕的火,他無親目看著,阿楠的火,此世人會隨他隨著著(tiau5-tiau5),三不五時就佇他安寧的日子雄雄著(hiong5-hiong5 to2)起來,互他的心袂安寧。 
昨暗他擱夢見街頭的彼葩火。佇夢中,他衝過去抱變作火柱的同志,手互火吞去,手佇火內銷融去,變作金紅色的鐵汁滴落來,腳指頭仔忽然間親像互火燒到,足疼。他大聲嚎起來,自己醒起來,嘛給睏佇身軀邊的靜珠吵起來。 
「阿河,閣撼眠(ham7-min5)啊?」她用愛睏聲柔柔講一句,吐喟,翻一個身,就閣睏去。路燈照入來,照著靜珠圓圓的頷頸與勇壯的肩胛頭。他的頭偎過去,靜珠的呼吸平穩,充滿氣力,互他的心情漸漸安定落來。 這歸冬,靜珠隨他隨了真辛苦,總是她快樂的本性一直無變,他實在真感激。他無固定的頭路-人自由慣習,做人的辛勞做袂久,欲家己做頭家是無資本。
靜珠佇夜市仔擺擔仔賣內衫褲,她人聲嗽大,敖招呼人,生理作了真好。阿河只有幫忙擺擔仔﹑收擔仔,若叫他坐tiam3遐鬥賣遐的繡花繡嘎美美的女性內褲,一球一球膨膨的乳褡,他面就會紅,講話會大舌。生理攏是靠靜珠,她達觀的笑容是伊的生理通大的本錢。
 他猶舊在做賺大錢的夢。朋友若報,他就去試:賣靈芝﹑賣電爐﹑賣新款式的鼎。他雖然無口才,總是他相信用誠意推銷,人嘛會感動。他講,建國的理念嘛是用誠意在湠的,一面作生理,一面推銷建國的理念,敢有比這欲較好的路? 靜珠笑他單純,這是什麼時代啊!人信的是廣告,嘸是實在的物件。無誇口﹑無做假,欲安怎及四界百花五色,廣告膨風噴雞規的商品競爭?真正實在的「建國」理念,免錢相送,嘛猶舊會互人嫌! 
阿楠佇街頭將自己當作火把點起來,實實在在的痛,實實在在的死,人嘛無將他當作什麼大代誌。這歸冬來,政治活動遐鬧熱,選舉一波接一波,朋友因為隨無相款的人,捲入去一場一場的選舉,冤家的冤家,四散的四散,有什麼人會記得彼時同一條心,欲好好拼落去的熱情?閣有什麼人會記得互疼惜台灣的熱情燒死的人?    
          

阿河自己豈嘸是嘛漸漸kah放忘記去?結婚了這兩三冬,他逐日甘單在想:閣來欲安怎活落去?若是透風落雨,靜珠無收入,抑是他自己頭路閣無去,他就責備自己,煩惱將來,感覺自己無資格做靜珠的翁。

逐日的煩惱是遐呢大。溜(soan)出去與一寡朋友飲酒,聽寡消息,罵無良心的賣國台奸罵罵咧,雖然心頭一時有得輕鬆,總是嘛有深深的失落感。用血用目屎拼來的言論自由空間,竟然顛倒是互賣台集團充份利用,想著安呢,有時酒的溫暖忽然間會退去,沁汗流落來。轉來到厝裡,想欲佇靜珠溫暖的身軀揣求安慰,她鼻到酒味,眉頭結作夥,他就會失去勇氣,頭犁犁坐踮眠床邊。 
「這呢無膽!連自己的查某人攏嘸敢抱!」他佇心內恥笑自己。總是他知影,若是他用暴力對待靜珠,他會閣較(koh-ka2)看輕自己。 靜珠若愈(lu2或ju2)勇敢樂觀,他就愈縮(kiu),愈無自信。
政治局勢的混亂互他對自己所堅持,所向望的失去信心。
就是佇這款心境中,一九八九年阿楠佇街頭放火將自己燒死的情景,遂(soa2)不時來攪擾他。
  * * * 

靜珠猶在睏,阿河驚kah她吵起來,躡(ne3)腳躡手行出去散步。外口已經鬧鬧熱熱,上課上班的交通亂紛紛。阿河有足久無佇早起時出來。夜市擔仔收了,攏嘛超過半瞑啊,轉來到厝,整理帳目,洗身軀,有時三四點才睏,他已經慣習這款生活。 若是有囡仔,著愛早早起,送囡仔出門讀冊。他忽然真想愛有一個囡仔,他會當牽囡仔的手,與他嬉淘,講故事互他聽。他可能也會變作一個負責任的老父,找一個固定的工作,較苦嘛欲做落去。 
他與靜珠無子。兩個人攏欲四十啊,欲生子可能愛真拼。靜珠bat結婚過,生一個子了後離婚,子互夫家的人請厲害的律師,用法律的步數強強搶去,她怨戚到今(tann)。 伊兩個拄作夥的時,靜珠一直想欲愛與他生一個子。他先是互靜珠的熱情感動,盡力付出,歸日作夢想欲看著靜珠的身體佇他打拼的耕作下面,開始變柔變圓,孕藏新生命。總是,靜珠一直無病子的兆頭。 久啊,他遂有一點啊絕望。 靜珠成熟的女性身體,親像一葩燒燙燙的火,熱熱要求他付出,總是他的心頭不時有無膽失敗的冷雨在滴,靜珠強猛的火燄遂互他沃熄去。她無怪他,猶舊將他攬咧,溫柔的手摸他流汗的面。總是他感覺真屈辱,閣驚她會繼續要求,他甲她搡開,講:「妳想欲愛囡仔嘛嘸免這呢雄。」   
靜珠面歸個面攏loa2落來,大聲喝轉來:「啥人欲替你生子!神經病!」
靜珠青筍筍的面互他驚一著。自彼擺了後,他遂相信靜珠無想欲生子,愈縮(kiu)。他無固定的頭路﹑無查甫人的款﹑無膽閣無路用,他相信自己無資格做老爸,此世人註定無後代。 他嘸知是安怎靜珠猶歡喜與他鬥陣過日。靜珠有講過,他與她以前的翁拄好倒并。他相信靜珠過去的查甫人是強猛粗魯的人,有錢有勢,靜珠的烈性互他壓袂落去,兩個人逐日冤家,後來他閣有別的查某,靜珠就提出離婚。 靜珠曾講過,她所恰意他的,是他的單純與好心。總是他有一點仔驚驚,嘸知自己的單純好心會當擋(tong2)偌久。他若看著一寡朋友因為投資股票,輸甲塗塗塗,放某放子走路(chao2-loh,逃)去,他的心就會搐,驚自己嘛會做出這款代誌。

他曾佇街頭看著同志的死,然後照常與平常的人相款繼續來活,無什麼大變換。他豈袂佇困難臨頭的時,將靜珠出賣,然後親像無發生什麼代誌,繼續來活? 他是一個飄飄搖搖,真敖眠夢的人。靜珠是將他揪轉來地面的氣力。有的時陣,靜珠該成他的老母咧,疼他惜他,一面唸他戇,一面憐憫他單純。他是一個無值得人愛的嘸成子(m7-chang5-giann2),會吃奶,袂反哺。 街頭的彼葩火。自由的時代。心情猶浪漫的時代啊!他想念彼葩火在燒的時代。

 * * * 

彼當時,他心頭有一個人,她有幼秀的腳手,猶舊是青春少女的身材,長長柔柔的頭毛,黑蕊蕊有光的目珠,親像會看透他的靈魂。她叫作競純,是神學院「教會音樂系」的學生。 佇競純的面頭前,他頭一擺想欲胸坎挺起來,做一位大丈夫。 
他彼的時陣猶在流浪,辭了本來業務員的頭路,嘸知自己應該繼續讀冊,抑是好膽來創業,逐日無目標在走闖(chao2-chong5)。厝邊一個退休的嚴先生愛揣他開講,與他講政治﹑講「美麗島」﹑講二二八,借「自由時代」雜誌互他看。老伙仔與少年人愈來愈投機。 
本來,他無拒絕嚴先生來拜訪,是因為他想欲利用嚴先生廣闊的朋友關係,替自己的將來打算,總是,後來,他遂互嚴先生所投入的世界迷迷去。他才發覺,原來,並嘸是所有的人攏自私自利,想欲賺大錢,過舒適(su3-sih)的生活,原來,猶有濟濟人看著臨到台灣的危機,或是看著受壓迫的人的目屎,打拼欲來改變現狀,開創有自由有尊嚴的台灣。 
他若有閒,就隨嚴先生去聽政見發表會,抑是與彼群嚴先生的「友--ah」 飲一杯,他漸漸受著這群人的接納。看伊對台灣單純坦白的愛,聽伊講起佇街頭與鎮暴警察車拼的故事,他開始嘛有浪漫悲壯的心情:他決心欲一世人流浪,只有等待「母親台灣」的呼召,就是呼召他去赴死,他嘛甘願。
 嚴先生是附近一間「長老教會」的「長老」,所以嘛招他去作禮拜。禮拜無親像政治聚會遐呢趣味。拜堂廳有冷氣,窗仔攏關嚴嚴(an5-an5),若無,街路的車聲就會傷吵,無人聽有牧師deh講啥。去到拜堂的人攏穿kah帥(sui2)噹噹,一個一個看起來攏真有氣質,講話用語嘛與大眾無相款。
隨嚴先生去半冬了,他一直袂適應,教會的人嘸是遐呢好鬥陣。
直到競純出現,去禮拜堂作禮拜才開始變做快樂的代誌。
 競純是互學校派來實習的。她要負責佇禮拜的時彈鋼琴伴奏,閣要導(chhoa)教會的青少年唱歌。他真愛看她腳手敏俐(me2-liah)指揮彼陣歹管教的少年少女唱歌,她自己看起來嘛猶是一個囡仔,幼幼軟軟的手若粉白色的尾蛺仔在飛。 她若在彈琴,他有時就袂記得唱聖詩,一箍人憨憨(gang3-gang3),看她綁懸起來的頭鬃,幼絲的頭毛有歸絲仔爭取著自由,散落來,隨她翻譜的動作,輕輕teh摸她白白的面,佇她粉紅粉紅的耳輪邊teh旋。 
他開始去參加教會青年的聚會,只有為著想欲有機會與競純親近。競純會帶吉他來,青年若大聲唱歌,她就佇邊啊伴奏。她袂愛講話,平常時就是看她恬恬笑,認真唱歌,看起來真溫純,總是她若是講話,就有一款威嚴的氣勢。 競純時常講的一句話,就是:「無論著(tioh8)時無著時,應該做的著愛去做。」她講這是她的媽媽的話。 伊兩人較熟識了,競純有kah他講:她的爸爸是莊腳牧師,媽媽是辛苦的「牧師娘」,教會大細項事攏是她在管。
爸爸時常講:「無論著時無著時,攏愛傳福音。」
媽媽較實際,講:「應該做的著愛去做。」 
美麗島事件發生了,有教會的傳道者受牽連,競純的媽媽連鞭召集一寡人去照顧受掠的人的家屬。教會內有爪耙仔,假作好心來警告,講政府捉人嘸若一波,教會名譽真要緊,牧師娘的囡仔嘛猶細漢,嘸通受牽連。競純的媽媽大聲回講:「著(tioh8)是因為大家驚受牽連,咱基督徒才應該打拼來關心。」
 嚴先生真訶咾競純,講她比一般與她同水的少年人有見解,因為出身民主鬥士的家庭,無互國民黨教育污染去。 阿河心內想,競純早晚嘛會成作一個牧師娘。聽講神學院音樂系的學生是牧師娘的熱門人選。她是遐呢青春少年,他是一個事業無成就的中年人,他只有敢遠遠欣賞她,盼望她會識他的心。 

南榕拒絕受捉,寧苦將自己燒死。新聞一的出來,友--ah攏受著真大的衝擊,大家一直問,佇這個關頭,著愛為台灣做什麼?伊決意去台北參加「爭取百分之百言論自由」的遊行,與警察國家拼到底。有真濟人一面流目屎一面講,著隨鄭南榕來死。 阿河的熱情嘛攏互人激激出來。
他大聲講:「恁有某有子的人,著留性命顧後一代,作恁放互我即款無某無教的人來拼!」講了,他心頭浮現競純美麗的形影,忽然間真可憐他自己。 
欲出發的前一日,他去神學院的女生宿舍找競純,舍監用懷疑的目睛佇他的面頂巡兩擺,才摃電話去樓頂通知競純。 彼日,競純穿一身(su)彼時流行的棉布衣裙。寬寬闊闊,粉紅色的長裙佇風中起起落落。伊兩人企佇宿舍門口的樹腳。 他講:「阮明仔載欲上台北去遊行。」 競純講:「可惜明仔載我愛教琴賺錢,閣有教會的空課。無我嘛真想欲去參加遊行。」
競純閣講一寡仔學院來對鄭南榕的死的反應,講學生的心情嘛攏受影響,無想欲上課,開研討會討論「自殺」的神學與倫理的意義。她愈講愈有意思欲放下一切,隨他起哩台北遊行的款式。 
他卡緊講:「這擺可能會起衝突,有真濟人講,欲真正來拼一場。到底會發展到什麼地步,無人知。恁學生囡仔猶是留落來上課較著(tioh8)。」
他心內想欲講:「妳千萬嘸通隨阮去,互我一人來打拼。」總是他真驚得罪她。他心內想欲問:「若是我出代誌,你會紀念我否?」 
總是他只有講:「我只有想欲佇這呢特別的日子以前,向你講一聲:再會。」 
競純真嚴肅看他,然後忽然間笑起來:「你無想欲閣去教會聚會啊?」 「我若平安倒轉來...」他悲壯的心情互她的笑攪亂去,忽然間,他明白,他袂成作英雄,他甘單是一個隨路的小腳數。他無知欲安怎閣講落去,只好講:「我若平安倒轉來,咱就在教會再會。」他越頭就欲行。 競純佇他後壁講:「我會替你祈禱。」 
我會替你祈禱。我會替你祈禱。這呢濟冬來,此句話一直纏伴他。 
佇落雨的街頭,火忽然著起來,無人拍它會熄(hoa)。他心內只有競純,想著她講:「我會替你祈禱。」他嘛有想欲自己成作火種,總是他只有坐佇雨水灌沃的街頭,無行動,因為他想欲閣為競純來活。 
 警察的鎮暴水車奈無將阿楠的火沖互熄?奈無人會當將他夢中的火消滅去? 他平安倒轉來,總是他對自己真無滿意。他無想袂見著競純,驚自己的無膽會互她看破。
等他心情較好,他才閣去教會禮拜,總是,他看著是另外一個查某囡仔在彈琴,聽講競純已經去別的所在實習。暑假已經到,競純無佇女生宿舍。他無閣與她相遇。 

 * * * 
阿河一面思念過去的代誌,一面無目標慢慢旋,無意中,行到他十歸冬前所住的所在。他想起嚴先生,真久無聽到他的消息,嘸知他是嘸是已經過身去。他企佇路邊,看過去他所住過的簡單樓仔厝,已經閣搭鐵厝,改建過,此褡圍仔是學生區,過去幾冬有真大的變化,只有隔壁嚴先生的厝,外表看起來攏無變:兩層樓有前庭的販厝,牆內有兩三叢聖誕紅探頭出來,藍色的柴門,舊式的門燈,十幾冬的時間由此流過,只有互柴門稍可退色。 
嚴先生的門口貼一張彩色的海報,他真好奇,就近去看。海報頂是一個樂團的相片,一位少女在摃爵士鼓,另外一位按鍵盤,中央企一個瘦瘦的查某人,頭毛短短,穿牛仔褲,手抱吉他。海報的下面寫:「烏鶖樂團見證音樂會─大光照台灣」。 
門忽然間開開,阿河趕緊退一步。門內行出一位老人,看著他企佇遐,就客氣客氣甲他請安。阿河認出老人,問講:「嚴先生,你會記得我否?我是阿河啦。」
 嚴先生想一睏,才想起來:「隔壁的阿河,我會記。」
他的笑容真親切,「我會記,你嘛是一位民主的勇士,真熱心。你即馬誠有成就啊?」 
「無啦!嘛是親像過去,做推銷﹑排擔仔。景氣真歹,袂出頭天。」 
「有成家啊?」 「有取著好某。」他嘸知自己是安怎有必要佇嚴先生面頭前強調靜珠是「好某」。見著嚴先生,心頭所浮出的競純的形影就愈清楚,威脅著他現在的生活。
 「真好。真好。有好某,人生就快活。」嚴先生快快樂樂講。 時間是有佇嚴先生身上流落痕跡。他的頭鬃完全白去,行動有一點無便利,目睛嘛無親像以前遐有光,總是他熱情的笑容無改變。
阿河問: 「我是看著你門口貼的海報,才過來看的,這是什麼音樂會?」 
「真趣味乎?即馬的少年人作運動與咱的時代無相款,伊會去組樂團,寫歌。阿純真厲害,選舉的時由台灣頭唱到台灣尾,真好,真好。」 
「阿純?」 
「她是教會囡仔呢!這位是阿清,彼位是阿玲,攏是咱教會的囡仔,阿純受正統的音樂訓練,聲真好!她攏自己寫歌。你會記得阿純否?她有bat教咱教會的囡仔唱歌,畢業了後閣佇咱教會作幹事,無親像一般人甘單知影欲教琴賺錢。」 
「她畢業彼時,我已經為著頭路離開台南。她就是烏鶖樂團的主唱?」 阿河閣再斟酌看海報頂面的查某囡仔。他腦海中的競純是頭毛長長的校園美女,海報頂面的是一位自信的女傑,短短的頭毛染甲青青紅紅,烏色的短衫,有真濟衲袋的牛仔褲,看起來真有個性。他認真看她的鼻目,稍可認出競純帶威嚴的清麗。 
 「她無成作牧師娘或是醫生娘?她遐呢帥(sui2)閣有氣質,奈無互人追去?」 
嚴先生笑嗨嗨講:「阿純若是聽著你安呢問,就會甲你教訓講,現代女性的生涯是掌握佇自己的手內。你欲去聽她的音樂會否?盈暗七點半,我猶有票。入來坐啦!我挈票互你。」 
「我愛去夜市擺擔仔。袂當去。」他細聲講。嚴先生耳空重,聽無清楚,熱情勉強他入去廳內坐。他挈印甲帥帥的音樂會的票出來,強強塞入阿河的手內。 

 * * *
阿河幫忙靜珠甲擔仔排好,車流﹑人群漸漸聚倚(oa2)來。他開始看手錶仔。平常時,這個時陣他就會佇車內看手提的小電視,抑是去與其他擔仔的熟識人講話,無論安怎盡量留在靜珠身軀邊。 他想欲去聽競純唱歌,總是他嘸知欲安怎向靜珠開嘴。烏白編一個理由來離開,他嘛做袂落去。他本來想欲甲靜珠報告早起遇著嚴先生的代誌,總是靜珠為著擔仔位的租金有要起的風聲,煩惱甲歸下晡,打電話四界問有什麼應對的可能性,他遂無時間與她講話。 
靜珠與隔壁擔的人閣在講起租金的代誌,他雄雄想著,找一個機會插入去講:「我有熟識人,他與市政府的人熟識,可能會當藉他的關係講看麼。我想欲連鞭來去揣他。」 
靜珠笑講:「你什麼時有即款有影響力的朋友?」 
「是我以前的厝邊。我今仔日透早出去散步,閣遇到他,他請我盈暗與他去聽音樂會。」 
「什麼音樂會?」 
「烏鶖樂團。」 
「嘸曾聽過。」 
「是有政治關懷的樂團啦。伊有在選舉演講會唱歌。」 
「這的時代,奈什麼攏愛khap8著政治。」靜珠發出不滿的感嘆,總是她面笑笑,態度開朗甲他講:「欲去就緊去,轉來鬥收擔就好。」
 他真歡喜得到她的同意,企起來,就行。靜珠由後壁閣送來一句話:「聽了,盈暗是mai3閣撼眠哦!」 

 * * * 

音樂會是佇長榮女中的禮堂。聽眾大部份是青年男女,中學生嘛袂少,老人真少,所以他連鞭就找到嚴先生,去坐在他身軀邊。他有認出一寡過去在教會熟悉的人,感覺自己親像行轉去自己的過去。 禮堂大廳的光線柔和,氣氛平安,親像過去佇禮拜堂的感覺。 嚴先生看起來真快樂,面紅紅。他講,這其實是一場紀念台灣建國先烈的音樂會,總是照少年囡仔人的意思,包裝了真軟性親切,為著欲互較濟政治冷感病的青少年,嘛會當接受。 
競純出現佇台頂,阿清與阿玲嘛攏就位。台下掌聲熱烈。三位小姐頭毛攏剪kah短短,染作彩色,流行的深紫色短衫,露出肩胛頭與有力的手骨,長牛仔褲,運動鞋,看起來該成是什麼少年隊。 競純的樂團真正有合青年人的口味,她佇台頂跳來跳去,真有架勢,唱她所譜的福爾摩莎讚美歌。受到她熱情的鼓舞邀請,幾節了後,聽眾嘛會隨teh搖,唱:「福爾摩莎,我的愛!」 
彈鍵盤樂器的查某囡仔,一面彈出互人心酸的和聲,一面開始講故事,講起台灣人代代的眠夢。一段故事,一段歌曲。有大家熟識的流行歌,有原住民的歌,嘛有伊三個查某囡仔自己的創作。大家聽甲迷迷迷。台灣戰後的奮鬥史,一幕一幕出現:二二八﹑白色恐怖﹑中壢事件﹑美麗島﹑五二o農民運動﹑反核反污染運動...。 阿河感覺台頂的競純比以前離他閣較遠,總是另外一方面,連接伊兩個人的心的氣力,猶舊是真強,他對自己講,這個氣力,是愛台灣的心。他用他的方式,她用她的方式,總是伊無完全放袂記去為台灣的自由打拼的日子,嘛無放棄眠夢。因為安呢想,困擾他真幾冬的罪感與無奈的心情,佇歌聲的陪伴漸漸散開,親像有青天出現。 

台頂的競純手彈吉他,溫柔的聲在唱:「嘸通放袂記,嘸通放袂記,自由歌聲初唱的時。」 他的心平靜落來。競純替他在紀念「自由時代」的美夢,紀念火燄與深深的愛,他知競純的歌聲,會趕除他的惡夢。 
音樂會將近尾聲,競純佇台頂,開始感謝贊助的單位與個人,最後,她行落來,特別來扶嚴先生起哩台頂。她向聽眾講:「我欲甲恁介紹盈暗尚大的功臣,若無他的鼓勵﹑支持﹑烏鶖樂團袂成立,若無他的走闖,就無這場音樂會。」
競純佇眾人的面頭前,將嚴先生攬著的,親他的面。嚴先生的笑面愈來愈紅,他就近麥庫,講:「我真歡喜...」
一句話講無了,他忽然間無法度出聲,目珠展甲大大蕊,目珠仁親像欲落出來,然後,他突然倒落去。競純對邊仔甲他挺咧(thenn2-leh),麥庫傳出她冷靜總是憂悶的聲:「咱中間有醫生否?請起來台頂。」 
台下忽然間亂慶慶,一寡人跳起來,衝向台頂。阿河嘛走過去,他真為嚴先生擔心。一位醫生跪落來檢查嚴先生,有人挈出手機來叫救護車。
阿河袂當做什麼,嘛歹勢閣行轉去,只好企佇撞鼓的查某囡仔邊仔。由這個角度,他會當看著競純的側面,她長長的頷頸,優美的肩胛頭,親像過去佇禮拜的時,他看她在彈琴的角度。她過去幼骨e手,即馬變甲真有氣力。 
競純用冷靜的態度,處理這的場面,她誠誠懇懇向台下的人說明:「嚴先生突然間心臟病發作,醫生已經盡力急救,嘛有人叫救護車。佇此個時,請大家著作夥來吟嚴先生所愛的聖詩〔願我能(oe7)愈(na2)愛你,我主基督〕,會曉唱的人請攏作夥出聲。」
技術人員將燈火轉(choan2)互暗,競純佇暗中慢慢啊唱:「願我能愈愛你,我主基督,跪落祈禱謙卑,求你賜福,我心懇求無離,愈久會愈愛你,會愈愛你。」
 阿河袂曉唱,總是大家一遍閣一遍唱,他漸漸嘛會曉一兩句,他平常時嘸敢出聲唱歌,總是即馬他開始唱:「我心懇求無離,愈久會愈愛你。」他嘸知自己是欲為嚴先生來唱,抑是為競純,甚至為著靜珠? 救護車來,將嚴先生送去病院,競純嘛隨過去,音樂會就安呢散啊。 

* * * 

他轉去鬥收擔,靜珠講,夜市有一寡朋友已經欲組自救會,因為景氣歹,租金若閣起,無人會當繼續賺食。 
「這款年頭,做什麼攏是要有自救會。」阿河有一點仔不滿:「選舉選遐呢濟遍,選袂出會照顧小百姓的人!」 
 「你去吃著火藥是否?抑是有飲燒酒?」
 「我的朋友佇音樂會心臟病發作倒落去,我的心真亂。」
 靜珠安安靜靜過來牽他的手,無加講話。 轉去到厝,靜珠挈出朋友自己激的桑椹酒,與他坐落來開講。他第一擺對靜珠講起他與嚴先生相識的故事,講起他與彼群「友的」交陪的情景,教會,以及街頭的火燄。他講起透早的奇妙因緣,親像一日的中間,轉去自己的過去旅行一擺。他坦白講起他這幾冬對自己﹑對大環境的失望。
然後,他講: 「當大家四散﹑失志﹑度苦過日,嚴先生攏猶舊認真支持建國運動,嘸曾失志過,無論著時無著時,他攏有做他認為愛做的事。他才是應該受著紀念的人。若是他因為這擺心臟病發作來過身,他最後的話就是:『我真歡喜』。」 
「安呢聽起來,他若是就安呢過身去,嘛算是真有福氣的代誌。他看著他的美夢有一點啊成就,他免閣為一寡烏魯木齊的代誌來受氣。」 
 他想袂到靜珠會安呢想。他放心甲靜珠講他的感動: 「主唱的人請大家為嚴先生唱聖歌,彼個場面我會永遠記著咧。He是真帥的送別場面,充滿神聖的愛。我嘛隨teh唱:願我會愈愛你。我一面唱,一面想到佇夜市仔辛苦工作的妳。」他心內響起競純講:「我會替你祈禱。」 
靜珠的面互酒染甲紅紅,她滿面春風,笑紋紋講:「你什麼時陣變kah這呢賢講話?」 他的面嘛變紅啊,輕輕親她的面。她出力將他攬著咧,佇他的耳空邊重覆講:「我的滑稽阿河,我的滑稽阿河。」她的聲調充滿欣慕與快樂。
她溫暖的身體充滿氣力,她互夜風吹裂的嘴唇輕輕仔磨阿河的頷頸。他第一擺感受到兩個人的火燄攏是同款熱,他無閣驚自己會佇她的火燄中消融去,顛倒是歡喜迎接這葩熱熱的火。佇街頭有火著起來,冷雨沃袂熄。一位同志完成他的工作,來離開,總是火無熄去。 他睏了足甜的。夢中,嚴先生與競純牽一個細漢囡仔,來到他的面頭前,他看袂出是查某子抑是查甫子,總是他真確定,這是靜珠與他的後代,欲佇一個紛亂的﹑憂愁的﹑總是有活命的自由時代來大漢。
 2001/4/29  (收錄於小說集《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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