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4,2006
美親與天使
在天使這本書出版了,美親一直真用心準備"新冊發表會",實在m-chhai an-choaN來感謝她!
她寫一篇關係天使的文章,我真感動,討欄貼於此:
誰來教我愛:給寫台語小說《天使》的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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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讓我這樣叫妳吧。即使我們都在這地上人間,且相差約有一個世代。
原想寫篇讀後,未打算以信的模樣成形,此前伊始還引著聖經的話語:「世間人是甚麼,祢數念伊?人的子是甚麼,祢眷顧伊?祢互伊比天使較輸一釐仔,閣賞賜伊榮光尊貴做冕旒。祢設立伊管理你的手所造的,下萬物佇伊的腳下。」(詩篇8:4-6)我設想妳也如此細膩而細緻地管理著衪所造的。
人們說妳寫的是台灣難得的宗教小說,妳也在去年封牧成為一位傳道者。然而,愈是認真傾聽(我是這樣「讀」出聲音來的)妳所刻劃的故事,我寧可說妳帶來惡魔,用某種異於天籟的節奏,扣敲我心底生鏽的鐵門,重新剝啟自己被形塑的所謂人生。乃至所引詩篇的字句,變成某些多餘。但我仍將它剪在給妳的信裡,於我而言,帶來惡魔,但妳要傳達的其實與神的旨意不相悖離。
黑暗與良善
我反覆讀著〈自由時代〉,且竟一度過於入戲,將自己當成靜珠,期許和一名成天也想化為一把火的實踐者,在未來會孕育一位牧師投生的孩子。一直讀到〈薄冰〉後更在心裡大肆翻覆,卻心想,何不就以原來的題名示眾,〈純真時代〉。我想,妳的世代,那幾年的台灣,即使黑暗動蕩紛擾閉鎖,在妳所望,也都將要永遠純真的罷?!
而,我的世代呢?在妳離開異鄉返回故園之後,我們也重疊一些經歷了。我還只是個猶移的慕道者,某位韓國來的牧師曾說他到這裡來是上帝的旨意,我想偷偷問妳,若重新再寫一本像《天使》這樣的台語小說,在妳纖細的心裡,這塊島嶼還是聖經裡所預言應許的東方之地嗎?
在這小小的島上有著極盡的污濁。愈是骯髒與愈是純潔的事,愈都是相互攪擾而牽連著的。從個人的身體(特別是女性)反應就能感受,就像我前陣子的「嘔吐、peh-pak」的經驗,若再嚴重一點就如〈橄欖樹〉中:「因為彼時放棄反抗,她感覺活命的氣力已經離開她。她將心內佮體內的污穢攏吐吐出來,用冷水燒水沖她失去感覺的身軀,她感覺家己親像一仙佳禮尪仔,線斷去,歸仙尪仔散作一塊一塊的柴頭箍,無一個形。」(頁175)還有〈門前有大樹的病院〉:「卡德琳一直認定她家己是罪人,是垃圾污穢的人,是她靈魂的污穢吸引她的老父對她做出汙穢的代誌。」(頁198)若妳講的,「Kathrin是一位清潔的姑娘」,「清潔」與「骯髒」本就一體兩面,置於同一祇軀殼,在生命的結論中都是同理可證的罷。
但為何妳總一而再再而三讓故事重演?像〈天使〉裡:「添木叔看著她細細蕊總是真有精神的目睛,想起阿慈。敢講這個自信、有氣質的婦仁人,就是彼當時,彼個無愛講話的跛腳囡仔?」(頁14),以及〈橄欖樹〉中:「睏獅就是當年的烏衫人!是互她心靈破碎、失去愛的能力的人,他竟然擱一擺來謀殺她的靈魂!」(頁180)無論是良善的或黑暗的,〈天使〉裡的阿慈,〈橄欖情〉裡的春葉,或者還有〈門前有大樹的病院〉的卡德琳;妳刻下的每一筆,都有天使都有惡魔,有破相的男人、有良善的女人、有曾經熱血的過時者、有深藏秘密的藝術家、有追求著異而同同而異的「信仰」,並交集著某種理念的妳勾勒自己冀望的云云眾生相。妳一直拋出希望,卻也不斷擲入黑暗。
天使,妳真勇敢,「他無畫跛腳的囡仔,驚傷害阿慈。嘸過佇他的心內,橋頂的細漢囡仔就是阿慈。」(頁13)妳讓一些妳投射的人們,獨自撐持良善且孤孤單單地承擔黑暗,包括〈自由時代〉的靜珠,包括〈熱天的墓〉的「我」。
然而,「天使是騙人的!這個虛假的物件佇伊驚惶悲傷的時未當幫助伊。」〈天使,頁13〉天使,我忍不住怨妳,妳騙人,這世界果然一點都不純真。妳畫的天使不僅殘缺,在人們最軟弱的當刻,都掌握不好時機幫贊,使得軟弱的人更加墮落;使得墮落的人差點就永刼不復。
天使,我知道我也有黑暗正如妳也有一樣。我也太過軟弱,我想幫助一位朋友從他的深淵裡將他拉上岸,但力量實在太小,導致自己也跌入萬丈坑底。我從惡夢裡醒來,只好再一如往常地獨自面對著黑夜下的湖,湖面澄清,覆蓋著翻騰的、躍躍欲起的邪惡之力。「純真的時代──是未擱倒轉來啦!我真怨慼,我真怨慼!」〈薄冰,頁134〉且又從惡夢中驚醒,繼續讀者妳的幾篇小說後,更確定了這件殘酷的事,人長得越大越脫離純真時代,越脫離良善,卻又越要假裝心不在焉地憑靠些什麼,例如福音的召喚與領受,於我而言,此時此刻不甚自然也不甚坦然。
瘋狂與醫治
天使,妳的福音裡如實地摻著人性的污穢,我屢屢欲探,卻總不敢誠然正視。「我的靈魂是碎去的鏡,擱安怎補,嘛是有千百條幼幼的pit痕。我的日子完全失去意義。我已經是半死的人。妳嘸免佇我的身上浪費喟力。」〈門前有大樹的病院,頁206〉妳怎那麼悲觀?我也想用力對妳責備,但愈是讀著愈覺得妳說得對,因為彷彿也越逼近自己那「千百條幼幼的pit痕」,被這世界及自己撕裂的,醜陋不堪的傷痕。
也許是週遭敬仰的長輩,或者是最親密的愛人,但更可能是這身皮囊底下藏匿的自己。總之,像卡德琳在病房裡走來走去,走來走去;看不見的還有更多繞不出框框的人面獸身、衣冠禽獸、裹著天使外衣的魔鬼、披著撒旦所賜袈裟的肉身菩薩;總之都有看似設想醫治別人的形象,卻把在挖掘層層酸楚時,也將自己宰割得渾身苦痛的體質。
我猶是在半夢半醒斷斷續續之間寫這封信,正如妳小說裡的許多人做著惡夢,釋放一些累世的、壓抑的、侵擾著某些名為「自由」的能量。「昨暗他擱夢見街頭的彼葩火。佇夢中,他衝過去抱變作火柱的同志,手互火吞去,手佇火內消融去,變作金紅色的鐵汁滴落來,腳指頭仔忽然間親像互火燒著,足疼。」〈自由時代,頁17〉天使,妳真殘忍,重播著歷史畫面卻將螢幕切成兩半,夢境裡的焚燒炙熱與現實裡的無感無覺相對照,平靜中有烈火,烈火又似是假的。就像這樣:「她感覺長期患者已經漸漸失去人的尊嚴,對自由自決完全無興趣,倚靠藥仔佮病院內底規定互好好的生活節奏,倚靠護理人員的服事,倒退轉去囡仔的款式。」〈門前有大樹的病院,頁189〉,天使,怎不了當地指說我們應該相信、以及成為哪樣的一種?需要被醫治的其實也不是尊嚴,因為尊嚴本不存在,就像「自由時代」始終不願降臨,何有失去呢?
我正是這麼做著夢的,憂喜總是參半,喜的都是想像,憂的都真實一樣,而揉雜其中則是更濃稠的焦灼。天使,妳一定也在許多半夢半醒之間,像個患者、又像個醫者,更像只是個說書人,刻意地以旁觀者的姿勢將那些表面上看起來不痛不癢其實病入膏肓的症頭一次次地演繹;但,妳終究沒說的是,病到底是不是病?能不能治好呢?
天使,妳坦承妳的膽怯,(害怕宣佈與面對病症?還是怕醫治的療程?)「我猶原無勇氣講出我佮多馬熟識的代誌,我驚去摸著我家己的無知、我的偏見、我面對死亡的無力感。」〈熱天的墓,頁64〉是否如妳在序裡所言,「紀念一段掙扎的過程」嗎?妳沒解釋,就算妳在小說裡這樣稍稍提點,「將水變作酒,嘸是救人出死入生,嘛嘸是醫治的神蹟。約翰福音講,這是耶穌所行的第一個神蹟,我真未了解。」〈麻油雞佮芳草橄欖雞,頁81〉妳已成為傳道者,但謙遜如妳,以溫柔而退讓的方式傳達福音,即便福音對我來說,果真一點都不淺顯甚且可遇不可求的難懂;我只是想瞭解,上帝施予了我們定居的土地如何的憐憫及慰藉。
天使,妳終竟得要歸返,回到這座妳能夠安身立命的島嶼,那是當年「阮阿母硬死勸我留佇一個自由的世界,嘸通擱轉去。……阮阿舅是受1947年的政治事件牽連受宰的,所以阮阿母一直攏驚同款的代誌會擱發生,1979/80的事件互她擱再著驚。」〈門前有大樹的病院,頁189〉,一而再再而三無法平靜、至今更是動蕩不安,更是髒亂不堪、更是瘋狂無法醫治、要檢驗妳是否真能踏實於此的島嶼。妳寫得小心翼翼。
「上帝為著疼的緣故,會親像為著失去子兒來傷心的老母相款強猛。」〈熱天的墓,頁62〉天使,這就像詩篇裡說的「著磨」或「服勞」嗎?那也未免太過長久,我擔心阻力強猛之甚,讓擺渡人也暈頭轉向而昏昏欲墜,(那是病嗎?)島嶼所承載的子民恐怕早晚全要隨之沉淪,航不到夢想中奶水與蜜遍佈的迦南地。但,有人說,妳都會安排一雙拯救的手前來,為結局鋪排出美好的句號,未必只是春葉最終回到橄欖看似無能的呵護,哪怕就像妳說妳見過「多馬」的笑容,也是一種醫治的救贖罷!
誰來教我愛
天使,妳是否和我一樣,有過曾被無比強烈甚至能夠想像是革命力量所導引的戀情。然而天使,我仍舊質疑,正因愛是如此飄搖而疏離,讓我們步步為營乃至未敢前進。「這幾冬佇政治運動中,逐家攏佇講『出頭天』。台灣人組黨是出頭天,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是出頭天,台灣人做總統是出頭天,二二八家屬得著平反是出頭天。他幫忙濟濟人喝『出頭天』,總是,這個『出頭天』的經驗,遂有濟濟酸苦腐敗的味摻佇內底。」〈欲吃Pháng,頁17〉但,什麼時候真正「出頭天」呢?台灣還沒真正「出頭天」,沒有像二次大戰結束後的許多經典照片中,那勝利的吻,極度坦蕩磊落而深遠,戀人臉上洋溢的笑容持續到今至少一甲子。台灣還不到「遂有濟濟酸苦腐敗的味摻佇內底」,更不只是妳小說裡一堆黑暗淫穢、令清潔的人物們刻了就抹不去的髒污記憶。
妳用最敏感的身體寫著台語文學,即便人們一網打盡地將妳的《天使》歸入宗教小說範疇,但更多深層內在的女性意識,含著情慾的、自我的、抵抗的、壓抑與解放的、主動歸向的追索,讓「她們」經驗著個人所牽扯的時代之亂。而那是智識階級的、是宗教信仰的、是文化菁英的,我看著看著,有一隻眼睛似是開啟了,卻也是蒙蔽的。
我回想這世間相異而多重的束縛、分歧的社會規範、形下無知的貪婪思想;想起我未曾參與的學運世代,那時我仰望的是台灣社會變遷的另一條線,常民生活中的另一個「活絡」的市集野地,以及另一個完全缺少浪漫、漂流如「外家頭神」的、逝去的愛情。
天使,歷史是偶然與必然的結果,母語也是。所幸,我們還保留一絲未失去的;所幸,我們還意識到該追尋著。「一鼎麻油雞,佇烏暗,嘸敢有聲的時代,一位反叛無成功、真屈辱的少女佮她無膽的阿母坐佇灶腳。看起來無反抗意識的阿母,無講半句話,恬恬燉一鼎麻油雞。」〈麻油雞佮芳草橄欖雞,頁64〉並且聞到香味了,「看起來無反抗意識的阿母」,這句真是深得人心,寫入底坎,最溫柔的反抗,最激烈卻看似毫無波動的反抗。
(平平是女性台語小說,語感無仝,呈現ê書寫觀點、文學內涵tö無仝;雖bóng chit兩本冊t„台灣文學史上來了有khah晚(oàⁿ),˜-koh怹展(thián)開ê台灣女性面貌,˜-nä kap華語iãh台語ê男性作家描畫ê光景無仝,怹各自mä成就家己ê書寫風格kap關注ê社會層次,怹lóng用筆實踐怹ê語言、怹ê哲學、怹ê社會觀、怹ê信仰。怹徛t„無仝所在,走找相siäng ê過去、現在kap未來。)天使,我還是忍不住在心裡與《虱目仔ê滋味》微微笑地相比擬著。
雖然某些美好只停留在某個空間,「阿母佇一條圳溝邊停落來。樹腳有一個人,對阿母咧笑。阿母提荔枝請彼個人,他曝甲烏烏的手將阿母的手揪著著,阿母的面貼佇彼個人的肩胛頭。彼時的阿母看起真嫷。圳溝的水流甲真緊,涼風將樹葉吹甲嘩嘩響。」〈阿母過身的早起,頁108〉所有的記憶與偏執遺落給女兒或後輩的,變成對父親或男人們的不可諒解。這點意見,如同其他男性讀者讀到清文小說時也發出如此的感嘆:不是每個男人都如妳們筆下的匪類。我能替妳們解釋的是,那背後交織著更多權力及規範的生命課題與不平等的社會學習。
天使,「阿母過身的早起」之後,換誰來教我們愛?曾經的烈士與可貴的歷史早已化作灰燼,活著的人們面對的卻是更荒謬的考驗,所有的人都在變,變得反面無情或者變得更加堅定,卻都少了「母親」、少了「愛」,因而更加偏執也更加孤獨,孤獨的極至盡是殘酷。但天使,妳從不討論制度,但妳始終知道是長久的制度導制此刻的亂象,黑暗時代從來沒有離開,妳在愛情裡鑲入淡淡的歷史記號,因為妳也擋不住自身孤獨地面對的黑暗,所以想要渴求著什麼。但,「阿母」其實早早「過身」了。
親愛的天使,走筆至此,似還有更多說不完的「怨慼」;但我想妳知道我總算為了這封信最後一次驚醒,(應該值得慶幸)該好好睡一覺了。請原諒我對妳的小說滿溢著過度的聯想,且更像只是整理自己的心情卻仍然雜亂地攤開給妳看。我是這麼唯物而渺小的人,還在摸尋著更形而上的線索,但從妳帶來的「惡魔式」的福音裡,即便時而天真的釋放著笑容地「悶」著長夜,我知道,我們總在悲觀之後從不絕望地攤開雙手,迎接上帝的祝福與佑護。
最後,請容我引這樣一句話送給妳,我想細膩的妳,在妳的畫、妳的文字中,都蘊含這樣的能量,「有」的能量。那是Rollo May說的,「有創造力的人最特別的地方,是他們能與焦慮一起生活,他們甚至願意付出很高的代價,如身陷不安全感、過度敏感與無招架之力的困境,只是為了獲得『神性的瘋狂』這項禮物。他們看到『非有』時,不會跑開,反而要上前遭遇它,與它搏鬥,強迫它產生出『有』。」(《The Courage to Create》)是嗎?誠實而勇敢的,天使。
平安。
美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