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天使

作者自序


起初時，對我來講，用台文寫作，是在重新建構一個已經漸漸失落的過去。
然後，用台文寫作，成做有份在台灣新希望的代誌，成做向前的展望。
1994年，我在德國留學，得著朋友贈送《台文通訊》，台文運動先輩的努力真感動我。我在長老教會的環境長大，自細漢學白話字，唱優美的台語聖詩，但是無真正會曉珍惜即款的「語境」，一直到人在德國，與台語的環境隔絕的時，才真正疼惜在我生命中曾接觸的，用台語文所表達的世界。

＜天使＞即篇小說，是在1994年發表的，小說內底所建構的過去，是1950年代，背景是我所成長的教會環境。它所講的故事，是經過我的父母的嘴所傳述的，台灣威權時代的故事—彼個因為讀一本禁冊、結交一位朋友，就著付出極大的代價的年代。這是我的第一篇台文小說，它互我得著真大的解放，互我在異鄉，猶原與我的根、我的過去來結連。雖然白色恐怖毋是我自己所經歷的過去，但是對我來講，彼是台灣集體記憶的內面至深的一層，我落去到即層，揣求救贖。即篇小說，先發表在長老會的青年刊物《新使者》雙月刊，後來擱有發表在《台灣新文學》。
在《台文通訊》，我有發表幾首詩，與＜十歲彼冬＞、＜親身的老母＞等幾篇故事，攏是用白色恐怖與威權統治的記憶所形成的故事。即幾篇小說得著袂少的回應，先輩的鼓勵，互我有信心。但是，因為用字的問題一直無法度解決，加上自己的課業與生活中新的挑戰，我暫時將台文小說的創作停落來。
2000年重新開始用台文寫作，卻是加入一個充滿將來性的運動，有朋友互相激勵，看見台語文學的濟濟可能性。
在一擺歐洲台灣人協會聚會中，宋澤萊先生受邀請來演講，會後我與他討論，發覺這位在八十年代寫出真濟嘉南平原莊腳生活故事的作家，一直攏無放棄文學的崗位，而且擱盡心盡力在幫助台灣文學得著新生，我心得著激勵。在他所編的《台灣新文學》，我看著台灣文學的新活力。＜天使＞就通過即個因緣，與我其他三篇為原住民所寫的基督教小說，刊在這本厚厚的文學雜誌。宋澤萊對＜天使＞的欣賞，互我有新的創作動力，後來擱寫一篇萬外字的小說＜濡曲莊＞，描寫台灣兩代婦女的對遇，發表在《台灣新文學》。即篇小說內面有用華文，嘛有用台文，可能只有《台灣新文學》才有遐呢大的自由空間，會當接納文學語言的自由變化。在考慮出版即本小說集的時，我有想過欲將＜濡曲莊＞囥入來，但是因為它無完全用台文來表達，可能無符合「火金姑台語文學出版基金」的要求，所以無收入來。
「台灣新本土社」在2001年成立，編輯台灣文學雜誌《台灣e文藝》，即本文學雜誌期待會當鼓勵逐款族群的台灣青年創作者，用自己的母語來創作。逐家相與約定，互相尊重用字的習慣，只要讀會通就好。「台灣新本土社」同仁的創作熱情，是會互相影響的，親像胡長松，一篇擱一篇在寫二二八的故事，方耀乾認真寫評論，逐家擱在網路討論小組熱烈發表詩文，分享文學的心得，在即款的交流中間，創作力自然會爆發出來。「台灣新本土社」雖然無維持真久的時間，但是對我的文學創作有關鍵性的影響。探討親情與愛的小說＜欲吃phang2＞、＜橄欖情＞就是發表在《台灣e文藝》。
在「台灣新本土社」內面有一位陳金順先生，他自力在出版一本《島鄉台語文學》，雜誌外貌真樸素，內容是難得的、優美的台語文學，是我恰意看，恰意學習的對象。在金順慇勤的邀稿與催逼之下，我有真濟篇小說攏是發表在《島鄉台語文學》。在《島鄉台語文學》發表文章，無什麼壓力，寫作的空間真自由。我心內在威權時代互人壓迫到不知不覺會有自己的一套「檢查制度」，在為著《島鄉台語文學》寫作的時代，心內的自我限制漸漸消無去，開始體會著文學的趣味。
在《島鄉台語文學》所發表的小說內底，＜自由時代＞是通認真寫的一篇，差不多用八個月去醞釀，改寫真濟遍，這是我對鄭南榕自焚事件的回應，嘛是在踏入二十一世紀的時，對二十世紀彼個猶有浪漫精神的時代的記念。即篇小說後來受推薦，得著「第一屆海翁文學獎」小說首獎。
雖然我佇小說中無特別說明，總是對我自己來講，這是一篇關係台南的小說。所以，即篇小說會佇台南得獎，意義真深。因為彼個年代，我佇台南在讀冊，彼是我與台灣的社會，與台灣人的活命開始有較深的接觸的時代。開始落筆寫即篇小說，過去佇台南所熟識的人物與環境，漸漸轉來我的記憶。我想欲用一篇故事來紀念彼個時代樸素、單純的眠夢，嘛想欲寫出時代變遷的悲哀中間，猶存在的一寡美麗的心靈，親像對鄉土的愛，對理想的堅持，或者是單單純純的，愛與被愛的慾望。
除了在政治小說內面所經驗的解放以外，我嘛用真濟心在寫情，寫無隨世間的價值來行，有自己主見的人，寫人的掙扎與自由。
女性命運與女性的宗教心靈，嘛是我所關心的主題，在＜鳳凰飛到溫泉頂＞、＜阿母過身的早起＞、＜橄欖情＞、＜薄冰＞、＜門前有大樹的病院＞我寫女性對自己身體的覺悟，對親情的特殊敏感度，對愛情的渴慕。我想，我對女性所面對的問題是用心去體會的，無什麼偉大的革命理論來做後盾，我只不過欲用女性的眼光，講出女性的命運與故事。我想，台文的世界，應該嘛會容允即款的女性文學來發展。我相信，會有比我即幾篇擱較趣味，擱較利的台文女性文學來出現。我的作品，只不過是在紀念一段掙扎的過程。
多謝林央敏先生在我後面在搡，我才會將我的小說收集做一本冊來出版。陳金順先生為我編輯，修定用字，統一使用過去在《台灣e文藝》與《島鄉台語文學》所用的漢字。我一直對用字感覺真困擾，甚至因為安呢無想欲出版。今暫時勉強使用此套的台語漢字，紀念我的小說起步的園地，在用字上若是有無適當的所在，請各位先輩諒解。
最後，我想欲在此紀念一個人—在寫即篇序言的時，一生為用愛與義為台灣文學盡力的詩人葉笛過身去。我去參加公祭，送他一蕊玉蘭花，為他飲一嘴威士忌。身軀熱，玉蘭花的芳味嘛猶在身邊，心頭猶因為深深的毋甘，酸擱疼。想起最後一擺與他見面的時，他有講：「妳是會當寫的人，著繼續寫！」但是轉來台灣兩冬，心真無閒，壓力沉重，我在創作上，竟然交白卷！
葉笛阿伯無看著我新的作品就過身去，他加入天使的行列。我只有用這本小說集獻互他，以及與他同時代的先輩。盼望即位在威權時代與自由時代攏無失落天真與熱情的詩人，親像咱用肉眼看袂著的天使，繼續陪伴咱，行向台灣詩文的花蕊四界開的新時代。

──王貞文2006/5/10

台文小說《天使》，由台南人光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