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處歸途 —— 傑飛的部落格

退伍也兩個月了，心臟可能稍微回復正常 size，所以想再留下一點回憶；可能有點零碎，但再不寫會忘掉更多細節...

1. 我是 7/18 從新兵排撥交到連隊，說不怕是騙人的，「學長好」掛在嘴邊沒停過，但他們好像不太適應一直被叫學長…剛到部照例有連級長官約談，輔導長的姓氏很少見，姓樂，乍見還滿和善可親的（傳統POA 的形象），還會跟大蛇丸連長打鬧。

約談後，找了經理幫我安排床位＋發裝備，閒談中才知道，大蛇丸連長很反對下士叫兵學長，而且要我小心連長，說他心機重到什麼時候被他捅都不知道；我是一直很好奇，到底有誰被大蛇丸捅過，即使到退伍前回去問學弟，他們給的答案都蠻空泛的。

2. 營士官長胖胖的（後來知道綽號叫小叮噹），到營上第一個約談的就是他，他對新兵劈頭第一句就是「營上現在在專精，一個多月後就要下基地了；下基地沒什麼好怕的啦，我自己都下很多次了」。

後來知道這句話很好笑，因為在基地期間，小叮噹仍然不時回到駐地飄來飄去，說辛苦嘛應該也沒怎麼辛苦到，真正累的還是營部軍官與該死的阿兵哥；期末測據說也不怎麼理想，他老人家還可以大功一支，真不簡單。

還有，他知道我是法律系的以後，就一直問我民法要怎麼讀，要我找時間去他的寢室教他，他想考書記官；我實在不知道怎麼回答，而且阿菜剛到部只有出公差的份，哪有時間去找他，我就拿了一套林誠二的民總給他，那兩本書他到現在還沒還我。

3, 命運真的是很奇妙的東西，我在軍旅生涯後期交情最好的弟兄，後來知道不僅是 2039T金六結同踢，還是小有名氣的一個 —— 他是期末鑑測時，兵器連投手榴彈投到手斷掉的那個。

他小選選通資電士，通校受訓期間一直都上著石膏，即使到了下部隊，斷掉的手也還沒全好；他又被分配到該死的營部連，營部連值星官大概覺得一個手斷掉的人毫無戰力吧，又或許認為他裝死，一到部就叫他卡安官。其實卡安官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營部連凹的程度真的很難想像，白天固定一班，晚上偶而還要卡兩班夜哨，他自己的說法是「對營部連充滿了怨恨」，直到被營參選為文書之後，生活才稍微比較好過。

最後因為要下基地了，他算是傷兵，在極力跟他的老闆（威脅打一九八五，要新兵卡兩班夜哨，而上兵從不站哨）爭取之後，被調到即將封存的連隊。

4. 另一個神奇的命運是：我被選為文書之後，就沒在專精了（:P）；連長似乎不很願意我被拉走，就以專精測驗（不是期末測，只是連級自己測）沒過為理由，讓我領了生平第一張洞八假單。

我回去跟老闆抱怨，才知道原來老闆跟連長是官校同學，還拿了畢業紀念冊給我看（原來官校的畢業紀念冊那麼小本！）；那還有什麼好說的，老闆直接幫我打手機喬。連長說他很為難，然而同學的面子又不能不顧，要我自己寫假單，然後拿去給科長蓋，他不想蓋，那是第一次領到中校開的假單。

蓋假單的途中，我提到有逛軍旅版的習慣，說也有一些軍官會到這裡逛逛；他問我是哪些人，我只想的起一個人：jobli 。他嚇一跳，說了一些特徵（例如什麼業務、下部隊的經歷…），後來確定他們兩個是同時期下部隊的（某當時駐地在樹林的摩步營），算互相認識，那時候才覺得，軍隊這個圈圈真的小的很可怕，同學、同事、學長、學弟串起來的一大堆。

5. 漢光前夕，某黑砲支援四個軍官當傳譯；一個維吉尼亞軍校畢業，專程回台灣當軍官（不曉得他在想什麼）、兩個 ROTC 軍官、另一個台大研究所畢業的義務役預官；那個預官我越看越眼熟，稍微問他一下是那個高中畢業的，沒錯，他是附中 948班的學弟，碩士畢業後預官考上飛彈排長，沒想到他也還記得我。

然後，ROTC好像還是很容易被正期的凹；他們來旅上的工作畢竟是傳譯，其中一個後勤官就被凹到陪我們一起現地偵察 —— 幫忙開車。那時候我做看板、提報資料做到真的要瘋掉，凌晨三點睡算正常的，老闆大概也是為了獎勵吧，讓我也跟著一起去現偵（一起去爽）。

早上的工作很簡單，就是開車到目的地，在預定藍色海灘的附近，找個適合大指揮官「指導」的制高點（地點要高、視線要好、交通要方便），以便下午副司令預檢。這實在沒什麼難度，因為海灘附近的高樓不多，大概十點出頭就搞定了，我們一行三個人（一個少校、一個上尉、一個下士）就繞到市區吃飯、找網咖休息。這是我唯一一次穿著軍服打網咖。

下午副司令預檢，一口氣看到總數大概六、七十顆梅花，對我這種鄉巴佬而言，場面也算很壯觀了；長官在上面指指點點，我們小兵就在下面飄，我裝抽煙，想偷聽那些軍A軍B的駕駛都在聊什麼。義務役的想法大概就是這麼回事，爽還要更爽（這也沒什麼錯就是），其中一個胖胖的駕駛講到，他不想當駕駛，因為「駕駛好累喔，當傳令好像比較好」，我那時候心中飆出超多句髒話，靠！傳令跟駕駛是可以讓你選的喔？

6. 漢光操演期間，學到一件事：國防部的確會派員督導，但真正對成績有影響的（或者說旅上真的在乎的），似乎還是美方觀察團的報告；所以在旅指揮所裡，那幾個美國軍官受到招待的程度實在很難想像，全程是旅長親自招待、親自解說，連最後送禮的內容與樣式，還要旅長親自裁定。雖然知道台灣的戰術、戰法、準則…都是抄美國的，但那當下的確有感到一點點點…的屈辱 —— 我們的姿態真的很低很低。

7. 漢光結束後，回到旅上的第一件大事是：出了逃官（= = ）；因為確認逃官時，已經晚上十點多了，只看到旅部全部的男性軍官（女軍官不用去）站在中廊聽後勤副旅長訓話，十分鐘後「任務編組」完，全體出動連夜抓人。想也知道，這種「任務編組」根本不可能抓得到，只是一種做給長官看的、行禮如儀的儀式而已。

最後聽說是身上錢用光了，三、四天後自動歸隊到女朋友家，被父母拎到火車站，讓政綜科派人壓車接回去。我退伍前一天，那個軍官問我「你在旅上也待很久了，什麼時候要退啊？」我說「大概再三十多個小時吧」，他表情哀淒地說「我也差不多要退了，可能五月初就會走吧」。我那時候已經知道他逃官的理由是業務壓力太大，旅上任務接不完，讓他招架不住才會出此下策，所以心裡想著：版上前輩講的很有道理，軍官在幹到上尉前，好像真的沒什麼地位。

8. 參加漢光的好處之一：跟衛兵司令混熟。漢光是全旅部軍官都要去，所以徵調一個軍官來科裡看家，不曉得為什麼找人找到衛兵司令就是。那個衛兵司令是個中尉，看起來在營上似乎沒什麼地位，所以被丟到待命班當老大，順便管管禁閉室。

他來科裡，也不知道要做什麼事，但中尉這個身份嚇阿兵哥還是有點用的，所以就讓他帶公差，我算是幫他帶，就這樣混熟；跟他熟的好處是：晚上叫宵夜很方便XD 照理說，超過晚上九點還想叫外送，是會被大門哨長幹的，但是只要說「跟某排報過了」，哨長的態度整個就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還會叫我們不要在門口吹風，去待命班找個位置休息一下。 :Q


9. 搭過兩次軍B。漢光第二天深夜，發覺有一張看板做錯了，好像是標槍飛彈的諸元性能寫錯，而隔天科長就要拿那個資料向司令提報，他嚇到了，要我連夜趕回駐地去大圖輸出（一點都不難，但科裡只有我會= =）。晚上十一點要怎麼從林口趕回駐地？跟旅參協調的結果，他也怕明天出包，所以鼎力相助，借他的車也借他的駕駛，載著我老闆跟我回駐地。

到了駐地，發覺一件很悲慘的事：漢光演習包括資訊戰，國防部正全面對參演單位進行駭客攻擊，被入侵就算重大缺失；資訊官說他快撐不住了，先把旅內網路全關掉，真的再不行就要把機房的電源線全拔了，關機你總沒辦法入侵了吧？這樣的問題是，大圖輸出機用的是 IP 列印，網路全斷是要怎麼印？於是拖到凌晨五點才努力把圖生出來、把看板做好，去政辦室叫駕駛起床，要他載我們回指揮所。

那是不知道第幾次通宵了，卻是最爽的一次，因為在指揮所幾乎無法洗澡，而回駐地卻有用不完的熱水，反正網路也還沒修好，就給他洗了三四十分鐘，然後吹著冷氣稍微瞇一下。

10. 十二月底。連上是基幹連，已經超久沒補兵了，其他連的同踢都已經用嘴巴洗碗了，因為連上人太少，我還要當萬年打飯班每餐洗碗（也沒什麼，但在當下那個情境其實有點幹）。想著要找什麼話題聊天，就說「喂，你知道今天的新聞嗎？飯島愛死掉了耶！」他說「我中午就知道這消息了，這沒什麼，倒是你知道嗎，隔壁連有人自殺死了！」然後說了名字是誰。

我嚇了一跳，雖然不是真的很熟，至少跟那個人有說過話。他一臉都是笑笑的樣子，做事也很認真，更何況他媽的他已經休退在家了！為什麼要這麼傻？好端端一個人就這樣消失，違和感很強烈…當然，這也預告了本營開始黑到發亮的開端。

事後，我有看過政戰寫的檢討報告，寫的非常國軍制式化，也非常的鳥；客觀地說，他都已經休退了，只是身份還是軍人而已，政戰體系能輔導他什麼東西，又要檢討什麼？（自殺的理由至今不明，但應該不是不當管教、或其他什麼跟軍紀有關的）但你知道的，長官愛看什麼，檢討報告就要寫什麼，所以最後的結論是：

該員基地榮譽假五天、砲排進訓榮譽假兩天、高裝檢榮譽假兩天、基地期間積假八天、平日積假六天（以上的數字可能有錯，記不太清楚），共有假期二十三天，顯見該單位未能確實分配弟兄勤務、休假，以致於退伍前仍有大量假期未能休完，而需採取「休退」；於休退期間，連級主官又未能確實掌握該員身心狀況（白話文就是，這時候應該要他五天回來換假單，跟他說個幾句話才可以再放假），以致肇生危安情事。

這結論實在只有好笑而已，實戰單位的任務本來就跟賽一樣多，八月高裝檢、九月專精結束、九月中打漢光、七八九月主接兩次戰備支援一次戰備、九月到十二月下基地，基地期間的正常日也不能補假（他是出基地就幾乎休退），今天你叫國防部長來當連長，也很難「確實分配弟兄勤務、休假」吧？操到人家快退了假還沒休完，不休退能怎樣？而且對義務役而言，誰願意幾天回來這鬼地方換假單？願意一次把假單開完的才算好連長吧？丟一堆任務於先，又說風涼話於後，真不知道那些高司單位在想什麼。

11.在旅部，其中一個老闆年紀小我整整一歲，上尉二級，一點架子都沒有；家人住南部，生平最大的樂趣就是跟兩歲的女兒聊手機，我跟他的交情算不錯。但他跟另一個少校整個八字不合，做一件事被幹一件事，他也很厲害，從來不會生氣，真的受不了也只會找我陪他抽煙。之後聽學弟說被幹的很慘，我都會想到他，什麼叫做被幹到飛，你還沒體驗過咧。聽說最近終於調離該死的幕僚職，到 3B2C 當連長，恭喜他。

12.記得在長泰操演統裁部作業期間，傳言是因為待命班的缺失多到被督到翻，被要求加強訓練（很可憐，生活只有站哨，下哨還要全副武裝跑單戰），然後進行一個《營區應變部隊觀摩示範》。

那陣子旅上來了一堆友軍的高勤官，多到大門哨敬禮敬不完，多到忘記了有將軍來營區是要通報旅戰情的；在觀摩示範的當天，旅長在前往統裁部的路上，發現一台不是他的車牌的軍A 停在旁邊，他臉馬上就綠了，「有將軍來，我居然不知道！？」我不敢想像那時候的衛兵司令打算飛多高才要落地...

13.在聯兵旅、指揮部級，全單位就那麼一顆星，大家也只知道星星很大；到了統裁部作業快結束的時候，軍團副指揮官來「視導」，老闆帶著我溜進去旁聽（其實是想看看昨夜通宵趕出來的東西，有沒有被嫌棄），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原來一顆星（當場有三顆，印象中包括 584 跟298）也需要跟人家卑躬屈膝，三顆砲也會在那邊「報告是」、「報告不會」、「報告沒問題」。官大真好。

14.不曉得什麼理由，有一位三顆星星的臨時起意，說想到旅上看看，預告兩天後來；苦了誰呢？苦了去年十二月底到部的新兵，新兵排幾乎全體出動，來出旅部連的公差，刷油漆、擦窗戶、倒垃圾、刮污垢、地板打蠟…什麼都來，整個旅部大樓煥然一新；各科組也被旅參警告，明天早上早點名的時候要預檢，被我點到的科組，這個禮拜就別想放假了！所以連軍官也都撩下去掃地、擦桌子（沒公差可以借啦，新兵排全部是旅部連的）。軍官出一張嘴出慣了，看到他們滿頭大汗打掃的樣子，說真的滿有趣的。

先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