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18日

[轉] 回憶一九七一年聯合國席位的最後一戰

2000.10.25  中國時報

回憶一九七一年聯合國席位的最後一戰

陸以正(作者為資深外交官,現為外交部無任所大使)

2000.10.25  中國時報

回憶一九七一年聯合國席位的最後一戰

陸以正(作者為資深外交官,現為外交部無任所大使) 

民國六十年十月廿五日深夜,十一時剛過,故外交部長周書楷在宣佈我國退出聯合國後,與劉鍇大使率領中華民國出席聯合國第廿六屆大會代表團部分成員,莊嚴地步出聯大會堂。

將近三十年了,不論國內或世界情勢都變得面目全非。許多人不了解當年真實情形,怪罪政府「漢賊不兩立」的政策,造成今日我國徘徊於聯合國門外,不得其門而入的困境。作為少數在場人士之一,回憶一下前因後果,或許能有助於認識真相。

第廿六屆聯大於一九七一年九月廿一日揭幕。我國代表團陣容龐大,除周部長外,正代表有劉鍇、謝東閔等五人;副代表有張純明、林挺生等五人;顧問多達三十二人,有馬樹禮、錢復等。我是第九次奉派為顧問,自然也是最後一次。

早在那屆聯大開幕之前,全國上下都知道這次真是我國在聯合國會籍的生死關頭了。

從一九五○年起,中國代表權問題年年都被列入聯大議程。最早是印度與蘇聯分別提出決議草案,主張「邀請」中共入會。但因為韓戰正烈,十月底中共以「志願軍」名義介入,所以在美國領導下,印度與蘇聯的提案雙雙被擊敗。一九五一到一九六○這十年間,蘇聯集團年年提出中國代表權問題,年年被美國運用所謂「暫予擱置(moratorium)」的手法擋住。

這十年裏,聯合國會員數從六十國增加到九十九國。支持暫予擱置案的票數雖然略增到四十二票,但贊成中共入會者卻從十一票激增到三十四票;棄權數從四票跳到二十二票。如非美國全力護盤,只看贊成與棄權兩種票數合計達五十六票,已經超過支持我國的票數了。

這種情勢下,可見暫予擱置的老辦法行不通了。從一九六一到一九七○這十年間,美國和我國協商,改採所謂「重要問題(importantq uestion)」的策略,視大陸入會為重要問題,必須三分之二多數才能通過。

一九六六年義大利曾領銜提議,在聯合國大會下設立一個委員會,研究解決中國代表權問題之道,並向聯大提出具體建議。歐洲國家都支持義大利案;如果能獲通過,或許聯合國裏會有「兩個中國」出現。荒謬的是當事國雙方都拒絕接受,台北與北京的友邦因而連手投票反對。

一九六九年尼克森登上美國總統寶座,起用季辛吉為國家安全事務顧問,秘密計畫打所謂「中國牌」以抗衡蘇聯。一九七一年四月,尼克森公開宣佈美國對華政策的目標,是與中共「正常化」關係。七月,季辛吉秘密到中國,與周恩來會晤。到九月聯大開會時,季辛吉又跑到北京去了,只有時任美國常駐聯合國大使老布希(George H W Bush)在那裡孤軍奮戰。

這裡面包含著一個從來無人揭穿過的秘密。在尼克森、季辛吉、布希、或時任國務卿的羅傑斯等人的回憶錄裡,都不曾道出季氏選在聯合國投票時,趕去大陸的真正原因。當時美國在北京尚未設置聯絡辦事處,而那年九月十六日,中共副主席林彪夫婦因密謀武裝起義失敗,倉卒逃走,在外蒙古墜機身亡。林彪本是毛澤東指定的接班人,竟然會演出這種駭人聽聞的事,各國都在探索真相,而大陸新聞封鎖甚嚴。尼克森預定要在次春訪問大陸,會晤毛澤東,深怕美「中」尚未建立的關係生變,所以不顧聯合國投票在即,派季氏趕去見周恩來,打聽大陸究竟是誰當家。但看在美國的友邦眼裡,季氏此行無疑是對其他國家發出訊息,美國支持中華民國的立場已經鬆動。

為應付這個新局面,美國務院與我國政府磋商,變更策略,改以「雙重代表權」為目標,希望一方面讓中共進入聯合國,並取得安全理事會常任理事之席,另一方面保全我國在聯合國的會籍。總統蔣公到最後才勉強同意。我記得那年夏天,外交部給所有駐外使節的訓令,既促請友邦反對阿爾巴尼亞提案,又表示如果貴國贊同美國領銜的雙重代表權提案,我方也能了解,有點半推半就的意味。為避免駐外使節與駐在國交涉時,用詞遣字有誤,外交部還準備了一份英文說帖,指令駐使在與對方外交部長磋商時,照文宣讀,一個字也不能更改。這樣嚴格的訓令,在我國外交史上也是破天荒第一遭。

聯大開會後,有三星期照例先舉行總辯論。直到十月十八日第一九六六次會議,才開始討論中國代表權案。因為有七十四國發言,儘管每天上下午各開一次全會,達十二次之多,歷時九天。舉行表決是第十一次,編號第一九七六次大會。各國提出的決議草案有八件;其中最重要的只有三件:即阿爾巴尼亞提案,美國所提的重要問題案,與雙重代表權案。

我國代表團在聯大開會期間,每晨九時必定舉行全體會議,由部長主持,檢討局勢聽取各個團員與指定對象連絡情形的報告,計算雙方票數。出席大會代表團的四十幾位團員,每人都有指定連絡對象,好似打球時「人盯人」戰術。例如馬樹禮先生專門負責與當年聯大主席、印尼外長馬立克(Adam Malik)連絡。馬立克向他承諾,如果投票時正反雙方票數相等,他會以主席身份投給有利於我國的一方。監察院錢院長復當時是外交部北美司司長,負責與美國代表團連繫。他說美國過分樂觀,估計票數與實況有差別,反而是我方估算的票數,事後證明完全正確。

中共外交部為阻止雙重代表權案,早在八月就發表聲明,如果聯大通過任何「兩個中國」或「一中一台」的決議,大陸絕不接受。

十月廿五日下午的第一九七六次大會,從下午三點多開始,直到深夜十一點半才結束,長達八小時。出席的各國代表累壞了,加上沙烏地阿拉伯大使白汝迪(Jamil M Baroody)從中攪局,引起許多代表反感,局面才弄得不可收拾。

白汝迪認為美國版的雙重代表權草案內容欠周詳。他原已提出修正案,臨時卻又另提一個全新的決議草案,要求優先列入議程。一百三十一個國家的代表團對於中國代表權問題,早已奉有本國外交部的訓令,不可能改變意向。白汝迪越是堅持,會場內對他不滿的情緒越高。

這時會場內瀰漫一股戾氣。發言的代表眾多,不斷有人提出程序問題,主席有點著慌,好幾次被各國代表指責他在議事程序上裁定錯誤。時間已是晚上十點多了,大家都飢腸轆轆,火氣更大。白汝迪提議散會,給各國代表廿四小時的時間來考慮他所提的決議草案。這原可由主席決定,馬立克卻付諸表決,很多代表都討厭喋喋不休的白汝迪,因此他延遲廿四小時討論的建議,以五十三票對五十六票,十九票棄權,被否決掉了。

接下去就重要問題案本身投票,這最後一道防線,竟出乎意外地以五十五票贊成、五十九票反對、十五票棄權、兩票缺席被否決。主席宣布結果後,會場裡頓時掌聲如雷,我們坐在那裡,實在不是滋味。

情勢變成一面倒了,美國大使布希站起來提議,將阿爾巴尼亞提案分段表決,企圖把排除我國的第二段文字刪除。白汝迪則主張把他自己所提的修正案優先逐段表決。大家又爭吵了一陣,主席先把白汝迪的折衷草案分兩段提付表決,每次都只有沙烏地與阿曼兩票贊成,六十幾票反對,引起一片譏刺的笑聲。布希大使的分段表決提議,雖然獲得五十一票贊成、卻有六十一票反對、十六票棄權,也被打消。

到此時,所有可能補救的途徑都用完了。中華民國代表團於是以程序問題要求發言,周部長步上講台,以沈重心情宣布我國退出聯合國。

我們出來之後,主席繼續將阿爾巴尼亞提案交付表決。我國既已退出,部分國家樂得見風轉舵,阿案以七十六票贊成、三十五票反對、十七票棄權通過,成為聯大第2758(XXVI)號決議案。

這些年來,朋友們有時問我,假如當年美國所提的雙重代表權案獲得多數支持,今日我國仍可留在聯合國內,豈不省掉多少煩惱?我回答說,聯合國是以國家為單位的競技場,大家玩的是實力政治(Realpolitik)。假如那年雙重代表權案獲得通過,中共肯定拒絕加入。頂多再拖個一兩年,我國仍然會被趕出聯合國。

今日回顧一九七一年那段經過,就事論事,我國當時已經準備接受與大陸並存在聯合國裡的安排,只是一下子很難作一百八十度的轉彎。我相信周部長的手提箱裡,可能有兩份演講稿,看情形發展再拿哪一份出來罷了。

從這次經驗裡,我們學到些什麼?首先,聯合國是議會式的外交,強如美國也無法完全控制所有大小國家投票的趨向。今日雖然台灣大多數民意希望重返聯合國,那只是遙遠的願景。我國要想恢復聯合國會籍,恐怕難以如願。這並不意味今後不必再勞師動眾去敲聯合國的大門。為了表示我們是一個主權獨立國家,每年請友邦提出此案,仍有其必要性。但政府要把現實狀況說清楚,不能給人民製造不切實際的幻想。

有人主張換個國名,以新興國家的名義向聯合國提出入會申請。他們忘記了中共以安理會常任理事的資格,隨時可以否決申請案;無論改成什麼名字,都會被大陸封殺。我國的外交空間,仍須和大陸達成某種協議後,才有走出困境的可能。

檢討五十年來所走的道路,我們錯在一九六六年到一九六八年間,海峽兩岸的邦交國數字相差無幾時,未能接受義大利提案。但那時文化大革命正鬧得如火如荼,中共政權岌岌可危;也無人預見尼克森會從全球戰略觀點出發,決定與中共修好。等到各國放棄了兩個中國的念頭後,機會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兩岸關係其實也一樣,只有趁目前局勢對我尚非完全不利時,早早決定前瞻性的政策,才能避免重蹈覆轍。

Posted by jeffyisme at 樂多Roodo! │01:07 │回應(0)引用(0)ancient 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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