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處歸途 —— 傑飛的部落格

今天中午，家父帶家母去看中醫，等待的時候接到小姑姑來電，說二伯母一家終於決定，要在這星期天把已經住十幾天加護病房的二伯父接回家，然後拔管；我的姓氏變更過九次，倒數第二次用的方法是給二伯父收養，理論上（法律上）他也「曾」是我的父親，所以聽到他要拔管的消息，感覺很複雜。

二伯父一直不是家人尊敬的對象，他小氣、他曾經把祖父罵到不肯說話、他愛計較、他很沒有大哥樣（大伯父二十年前就過世了）…但無論如何，他也陪了祖父二十多年，全家九個兄弟姊妹只有他做得到，而且真要講起缺點，誰又真的禁得起批評？

二伯父嗜酒成性，他愛喝酒、尤其愛喝好酒，據說曾珍藏總價超過百萬的酒，這是他與朋友交關的秘訣，也是讓他走向人生終點的理由。八年前某個晚上，他從某個應酬場合回家，突然覺得不舒服，過沒幾分鐘就倒地不醒，堂哥急忙送他去醫院，診斷的結果是肝昏迷 + 心肌梗塞；澎湖的設備無法處理他的病情，院方聯絡軍隊（我是這麼被告知的），以直昇機從馬公直送林口長庚。一方面是林口長庚處理得當，另一方面是老爸當時透過一貫道請「高人」協助（生死交關的時候，當然陰的陽的力量都要用上），總算度過難關。那位「高人」在協助二伯父之前，要求家人答應全家吃素，他們當然不敢說不好，但兩年後就開葷，家父非常不贊成，認為答應的事（不管你答應誰）就要做到，他們家人卻置之不理。

2005年二伯父從公家機關退休，沒幾個星期連酒戒也破（酒戒跟宗教的理由無關，他老早就把肝喝壞了，長庚醫生一再警告他不能碰酒），家父 2006年農曆新年回澎湖時，曾最後一次警告他別喝酒，否則「下次我去找你，是幫你辦喪事」，話都說了這麼重了，他似乎是對生命自暴自棄，酒還是喝個不停。2006年底，他再度昏迷送醫，醫生檢查後發現，他的肝功能只剩下不到百分之十五，這一刻看起來沒事，下一刻很可能就有生命危險，他才完全戒酒。自此，他開始以醫院為家，斷斷續續地進出加護病房。

2007 年農曆年，他的狀況改善很多，不再整天想睡，至少可以提個數小時的精神作正事，他想出院。年夜飯，家人仍然不讓他喝酒，但可能是考慮到他這輩子應該沒什麼機會吃好料了，煮了非常多海鮮；澎湖盛產海鮮是出名的，但對肝病病患而言，海鮮的毒性也是出名的，他吃完年夜飯沒多久，就覺得非常不舒服，再度送進加護病房，自此沒離開過。

2007年2月至今，澎湖海軍醫院（忘記現在改成什麼名字）發過三次病危通知，每次家父都連夜買機票回去，幫他作大愛手與和氣照顧（這是家父家母最近參與的團體，「和氣」）；說也奇怪，只要家父幫他作大愛手，他的病情就會抒解，他開始體會到，這個三弟說的話雖然不好聽，畢竟還是自己的親人，給的忠告還是該聽。

2007年5月11日，二伯父當天起床後，發覺自己精神異常地好，恰巧在鶯歌工作的大兒子、在台南當兵的二兒子、與在花蓮上班的大女兒都留在澎湖探病，他們全家五人一同出遊，沒吃什麼不該吃的東西，把沒有多大的澎湖給逛了一遍。回醫院當晚（他不住加護病房，但仍以醫院為家），他又覺得不舒服，沒多久再度昏迷，從此沒有醒過來。

5月11日到今天，又收了兩次病危通知，終於在今天，他們家人決定，後天要把二伯父帶回家，只帶著氧氣桶與生理食鹽水，沒有別的醫療器材，必要時甚至那兩項都不用，這次不要再彼此折磨，讓他安心的走。

剛剛去 ezfly 幫家父訂票，讓他回去陪二伯父最後一程；我只是很難想像，兩年前回澎湖終止收養，他剛退休，臉色不算好，但身體怎麼看也不算太差，沒想到那是見到他的最後一面；我也很難想像，做出「帶回家」這個決定的困難度，以及最後那一刻，把氧氣面罩拿下來的那隻手，究竟該由誰來做。

公侯將相終有一死，任憑你生前權勢熏天，死後的天圓地方也不會超過兩呎，這道理淺顯到快變成 cliche，但這一刻卻變的如此真實。他（即將到來）的死，是我成年以來碰到的第一樁身邊的近親過世，感觸很深，是為記。

我或許該戒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