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3日

誰的勞動嗜血作




葉石濤(1925-2008),台南市人,多重器官衰竭。

葉石濤的晚年過得並不如意,一方面是他的身體長期不好又死不了,1977年鄉土文學論戰正夯,葉老的身體也開始變壞,直到得了獎,正了名,戒了菸以後還是每況愈下,再來是葉老不管怎麼節省,經濟狀況始終很拮据,葉老的好日子在他1950年因"知情不報"而入獄三年時,就過光了。

被稱為最後一位日文小說家、戰後第一代左翼青年的葉石濤,雖然是戰後台灣文學史的一哥,但以小說為己志的葉石濤,卻反而在小說上比較顯少被重視,葫蘆巷春夢也好、台灣男子簡阿濤也罷,葉石濤的文學史地位在20年前就已經定位,而從小說來看,雖然他的小說題材相當廣泛多元,字字句句都是寫實主義的範本,但他的小說在1950年以後就失去了力量,當年那鼓動知識分子與人民攜手革命、推翻暴政的渴望,都失去了市場與勇氣,從他開始觀察,也間接佐證了整個台灣左翼文學的沒落與突變。

我說的意思是,我們很難讀到自己民族有什麼文學作品去力圖改造社會,比方有很多人討厭國民黨或民進黨,可是卻沒有什麼作品能去想像出一條推翻國民黨的道路,更不曾聽過有人寫小說修理政論節目;或是有很多人熱衷環保關懷弱勢,可是也沒太多作品虛擬了一條能讓年輕人熱愛自然然後在實踐的路途中與人相愛,勇敢打退邪惡的工廠老闆順便救了一隻綠蠵龜的故事,更尖銳的是性別議題,總是一兩個同性戀孤單的忍受這社會的歧視與欺凌,還免不了要用些煽情病態來吸引讀者(所以我不是很喜歡荒人手記,卻很喜歡孽子),這些文學現象的轉變,都恰巧在葉石濤入獄以後開始改頭換面,我們的文學因政治壓力而習慣性運用迴避、自嘲、憐憫的態度來處理社會問題,形成另一種病態而矯作、聽著西洋音樂而開始的美麗,而連中文都不習慣、不適應這物質社會與自己的葉石濤,他的作品自然失去了讀者的支持,成為一些研究者觀察的作品而已,曾有一段時間,我總覺得葉石濤的作品似乎只有學術正確而已,直到我的勞動也開始是寫作以後,才開始用生命史的方式,仔細的端倪起這個時代的見證者。

葉石濤對我的影響確實滿大的,從大二的台灣文學史以後,他的意見不只是文學史的必考題,更是我碩士論文的研究對象,然,我始終不曾崇拜或羨慕他,作品寫的比他還好的人太多,際遇比他還慘的政治犯也不少,只是留在書桌揣摩葉石濤的思考方式,卻比在牌桌上猜別人聽什麼牌還刺激許多,葉石濤身上背負了太多的糾葛,他是落難王孫,他是跨語棄子,他是文學泰斗,他是孤單老人,多愁善感的他,卻在思想與文字上受到了嚴重的限制,造就了他的不老實,不管他文學成就與寫作路線,這種遮遮掩掩的陰霾,隨時準備落荒而逃的思緒,讓我很迷戀。

不老實在文學上來說,從來就不會是什麼壞事,反正文學必然要是虛構的,如果夠高明,那麼不老實也是想像力豐富的老症頭,近年來這個島嶼的小說家,總是用各種學術的想像力,幻想著自己與社會互相背叛的關係,葉石濤相當擅長於掩護、偷渡、聲東擊西、虛實互亂等來掩飾他錯綜複雜的本性,不同於戰前民族主義作家在暴政下只能含淚隱喻的高明,思考更為狡猾、際遇更為悲慘的葉石濤在表達技巧卻不曾突出,從1965年復出以後,不單純的葉石濤開始被強迫在單調而笨拙的中文語境裡含淚書寫,他的作品不曾光明磊落、多變而鮮少發亮,他始終講不清自己的認同、總有失軼的作品或反悔的話,解嚴前他的作品相當冗長、囉嗦,表現出他跟整個台灣社會不熟還硬要裝熟的困境,解嚴後他的作品開始精簡卻粗野,他的作品充滿左翼寫實的口味,卻用一些多元族群還是性別平等的觀點來塗抹自己大院子弟的胃口,讓人隱約地看見了受殖者如何地眷戀那段屈辱的日子。

也難怪,當回中華兒女以後莫名入獄,來做台灣人之後孤單貧困,還是那戰鼓茄聲中的西川滿與葉家大宅比較溫暖吧,哪有人這樣的。

在遍地烽火的革命年代,積極反省、謹慎行動的葉石濤完全跟不上同儕對國民黨的憤怒,反而留露出小資產階級知識份子的膽怯,一觸即發的戰局,沒人有空欣賞葉石濤開始析離族群、國籍、認同的抽絲剝繭。

在哭天喊地的民主選舉時,忍了國民黨大半輩子的葉石濤還是跟不上後生晚輩的氣急敗壞,國際關切又怎樣,莫名入獄又怎樣,恐怕都不如五十年代中的見聞,因為膽怯,所以不老實,是他與這個白色恐怖下勇敢的台灣人,最基本的禮貌。

在國民黨來台之前,國民黨解嚴之後,我開始知道,熟讀羅蘭巴特與卡謬,搶先引介村上春樹與米蘭昆德拉,慧眼點破林懷民、提拔鍾肇政、繼承西川滿的葉石濤,趕在戰後所有頹廢文青前做著淒美而自溺的呢喃,卻沒辦法避開政治的術語而讓自己老實,即便證明了自己的眼界,葉石濤仍被這陌生的政權狠狠的綑綁著,從汪昏平到石頭仔,再從鄉土文學到台灣文學,葉石濤一直閃閃躲躲的走在文學界與夏潮的前頭,檯面上的葉石濤很風光,但多半時候,他只是孤單的背負著自己的宿命前進:寫作。

講到這邊我忍不住要向喜歡1976的你跟妳推薦林懷民的小說"蟬",菸味、Bob dylan、明星咖啡館裡昏暗的燈光,經典。

曾經有一段話是這麼蠱惑著人
"我要儘可能自由地,完整地以某種生命或藝術的模式來表達自我,用我容許自己使用的僅有的武器──沉默、放逐、狡詐──來自我防衛" Joyce

大五的時候開始很迷戀七等生筆下台式的無理取鬧,跟很多偶然讀到七等生的人一樣,李龍弟與亞茲別的世界始終存在於你跟自己間的捫心自問,在Radiohead的音樂中,這種害羞的孤獨感逐漸發酵,而在葉石濤的作品前,我開始把Joyce這段話慢慢地透過葉石濤的作品而得以具現,而落地以後的所見並不如英翻中一樣炫爛美麗,反而在政治的破壞下,沉默、放逐、狡詐的自我防衛一點也帥不起來,那呈現一種落荒而逃的貧困,在葉石濤比較集中書寫黑色幽默的那年代,裝瘋賣傻還要自己破梗的作品比比皆是,啊~作品就是沒人看啊,不然要怎樣,曾作為40年代最進步的一群年輕人,葉石濤的思考架構與認同方式是相當恐怖而前進的,然硬被白色恐怖與皇民文藝拖累的他,不但沒有單純的抗日思考好寫長篇歷史小說,也沒有優美的文筆好寫出如林文音、梁實秋、王鼎鈞一般的閒話散文,只剩下一種自以為是又引人唏噓的懦弱,張牙舞爪。

工作以後,我開始佩服葉石濤白天教書、晚上寫作的雙軌生活,志不在教育英才的葉石濤,白天是個混吃等死的自然老師,他自稱只做好份內工作,據說曾在圍牆邊挖洞,好讓學生方便翹課,只關心孩童健康的他,似乎也不怎麼關心他的兩個兒子,頂多數落幾句葉師母,我當然猜得到,他也想要個像徐若瑄的老婆,像鍾肇政一樣,來幾次規規矩矩的曖昧吧,如果不是入獄的話。晚上才是他打仗的時刻,利用寒暑假與晚上,貧病交錯的葉石濤還是完成了台灣文學史綱與無數篇的作品與翻譯,明明沒錢寫書、也志不在史的葉石濤,還是靠著文學界的一群人幫忙,寫出了台灣第一本文學史綱,讓他的小說家身分,更顯得陰暗。

想到自己下班後就精疲力盡,上班三個月來一本書也沒讀完的慘況,我更佩服葉石濤三四十年來如一日的苦學無聊,關於葉石濤的好學,一些來自於他的家境,關於他的無聊,一些來自於他的天命,才讓他心不在焉的保住飯碗,卻又提心吊膽的保命求生。

在你死了以後,大家與其寫了那麼多紀念的文章,你是不是覺得燒一張徐若瑄很SEX的照片給你卡實在呢?




阿濤舍 林君 汪昏平 律夫 石頭仔 簡阿濤 柳明哲 潘銀花,府城之星、舊城之月,葉石濤

Posted by jay049 at 樂多Roodo! │14:50 │回應(0)引用(0)生不如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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