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6,2009 23:17

慾望、愛與救贖 ──讀《榆樹下的慾望》及《慾望街車》

劇本導讀課讀劇心得
莫家豪

《榆樹下的慾望》(Desire Under the Elms)與《慾望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最大的共通點,請容我白痴地說,就是劇名都有「慾望」(Desire)這個詞。這兩個劇本似乎都十分顯白地點出了劇的主題,但是,如果我們閱讀這兩個劇作時,只看到慾望而看不清隱藏在慾望的背後那一塊,這兩劇在我們腦海中的演繹將會是爛透的八點檔電視劇,誇張但缺乏力道。然而,當我們解除慾望的蒙蔽後,我們就可能看到兩劇強而有力的人性呈現。

依心理學的學說,人在接受社會化的過程後,一套社會道德規範便會生出我們的「超我」。在這個超我的監管之下,「慾望」一詞的出現,往往導向我們到道德批判的境界。如果我們帶著這個腦袋去閱讀這兩個劇,這根本就是一個亂淪的故事和一個強姦的故事,加上一句傷風敗德便可蓋上棺材蓋。或者跟現代的人的思想開放程度對比起來,就只能配得上一句:「又來這一套?」說實在,我第一次閱讀《慾望街車》時,也讀不出他究竟有甚麽偉大。一個表面純潔但實際上四處勾引人的女人,被她的妹夫,一個野性的男人強姦了。除了有些角色的心理好像很複雜,很難演之外,這個劇本還帶給了我們甚麽?

當我們初次閱讀劇本時,很容易把焦點放在故事上,而忽略了對人物的洞察(其實是難以兼及),所以,要對故事有一定認識之後才能進入角色的內心世界,進行人物的品讀,而且一次可能只能對焦於一個人物;因為我們始終是讀劇本而不是看經過長期排練的戲劇呈現。(當然,這句話未必適合於所有劇作,某些以角色內心剖白為重心的獨白戲,可能首次讀劇本就能進入角色的閱讀。)

當我第二次閱讀《慾望街車》時,白蘭琪(Blanche)這個角色更立體地呈現在我的腦海中,這個劇本便變得有趣多了。白蘭琪不再是一個淫蕩而且愛說謊的女人,而是一個心靈受了重傷的女人,心靈找不到出口,但倔強的性格卻強迫自己堅强生活,這反倒造就了她的墮落。年輕時的白蘭琪,極度地深愛,以至崇拜他的詩人丈夫,然而,他卻發現他的丈夫是同性戀者,跟另一個男人上床了。這可毀滅了她的愛情理想,她跟他說了句:「我看見了!現在才知道!你討厭我……」那位詩人便吞槍自殺了。她這份不設防線全然投入的愛被糟蹋了,更以死亡來作終結,這恐怕會轉化成一種難以承受的罪疚感,使白蘭琪墮入情慾放縱的圈套裏。如果是全然的放縱,內心就不會有巨大的衡突,然而,白蘭琪心中卻有著一種純潔的盼望(她愛讀詩,而且喜愛優雅的環境),她的內心其實是熱切地渴求著一種救贖。她從不同人身上尋找,然而,這個救贖一直沒有降臨,她就像在輪舞圈裏,不停迷路,一直轉圈,最後跌在原地,發現自己的心多麽疲乏。於是她決定到妹妹的家過一種新生活,卻遇上了野性的史丹利,最後被強暴了,她的最後一絲希望,最後一點生存的支撐動力都被毀滅掉了,終於,她瘋了。白蘭琪以肉體的慾望來填補心靈渴望得到救贖的慾望,最後卻被史丹利肉體的慾望毀了她。對於白蘭琪,如果我們只用道德標準來批判她,對她實在太不公平。

跟《慾望街車》一樣,《榆樹下的慾望》也是一個「在愛與慾望的紏纏中尋求救贖」的故事。白蘭琪因為愛的幻滅而墮入慾望,心裏卻希望得到救贖;而《榆》的依本(Eben)及愛碧(Abbie)則在一種原始的生活環境下,分不出慾望與愛的界線,最後導致悲劇的發生,兩人卻決定共同接受制裁,承擔懲罰救贖自己,而這個懲罰,很可能就是要了他們的命。依本與愛碧最初的結合,可能基於肉慾的誘導,然而,我們在戲的結局,卻看到了一對至死不渝的戀人。愛碧為了證明對依本的真愛,把他們的孩子殺了,以證明她不是為了繼承財產,而是因為真愛而跟他結合。依本一時承受不了孩子死了,跑去告訴警察,之後才頓時覺醒,發現自己對愛碧的深愛,於是跟愛碧共同承擔殺害嬰孩的責任。

另外,在《榆》劇中,慾望可以分成多個層次:肉慾的慾望,對財產的慾望,對自由的慾望,而劇作家又巧妙地融合了這幾個層次的慾望。劇中依本的爸爸艾夫倫對愛碧說:「有時你成了田地,又有時候田地成了你,我和這塊田地就要是生一個兒子了。」他不想把財產留給他之前的三個兒子,因為他們都不順從他的意思,亦不想留給愛碧,因為愛碧對她來說始終是外人。但如果愛碧跟他生了一個兒子,他就會把財財產留給這個兒子,因為他覺得他的兒子是他的,所以他死了之後,他的兒子仍能助他保有這塊土地,他死後仍能擁有這塊土地。劇本家透過這句台詞,把角色肉慾的慾望與對財產的慾望重疊起來,十分有趣。然而,更有趣的是第三層的慾望,對自由的慾望,劇中角色經常望天打掛,剛開發的美國雖然天大地大,他們這些人卻是困在其中。艾夫倫有這麽一刻想過把所有牲畜放回大自然,然後把田地房子給燒毀,這樣做,他反而可能獲得靈性上的自由,然而,他最後改變決定,仍然執迷於對土地的慾望。

在我們閱讀這兩個劇本時,我們看到了人物的不由自主,我們可以思考的是,究竟是慾望?還是愛,導致了他們旳不由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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