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屋頂白牆上的陽光

那天，我們倆在等待朋友的小型演唱會之前，散步到附近的咖啡館。
你慣例地點了瓶啤酒，我仰頭望著牆上寫滿密密麻麻飲料的黑板後，轉頭告訴老闆：「和他一樣！」
你興味盎然：「我以為妳會點花茶！」
是啊，但今天，我決定與你處在相似的狀態。

上回在這裡相聚時，是一年將終之際，你說我太宅了，要把我拉出來透透氣。
當你和友人抵達時，我正沈浸在門外剛拾起的不知名落葉中，連你已經站在我面前，我都沒認出的讓眼神穿越你。
你笑我：發什麼呆啊！
我也為自己的出神感到一陣羞窘。

隨興入座後，你拿出了《失去你的3月4日》要我簽名。
你的朋友們看見上面貼滿了交錯相疊的標籤紙而甚感訝異，我也被你的認真與勇氣愣住了。
你說：「我上次這樣做筆記地看一本書，是《蔣經國傳》！」
我們哄堂大笑。
後來，我一句話也沒寫，只握著墨水斷續的簽字筆，寫下我的名字。

對你，我有著很深的感激。
來到台北後，你從別處得知我的狀況，於是便出自善意地，引導我開展新的生活。
而原本該是各自平行的我們，每每談起彼此的朋友時，才發現我們有著這麼隱誨的連結，
密度之黏、輻射之廣，讓我一直無法繪出這微妙的關係圖。

啤酒送上了，我用手指串弄著澄綠玻璃瓶上的冰滴，問起你：最近好嗎？
你笑說，那紊亂的狀態已落下為文字，無法言明。
於是我們隨意聊著我曾有的迷惘，以及你面對家人時的堅決，直到朋友打電話來通知入場，我們起身，在夜中前行。

5%的酒精濃度不至於醉，臉與胃卻微微發燙。

排隊的歌迷從巷弄一路延到大馬路上的斑馬線，
我們穿越黑壓壓的人群，逕直地走向店裡最深的座位。
一群人圍著二張藍色木桌坐下，身邊雖然堆滿了樂器、外套，卻有一種純為捧場而來的安然將就。

我坐進最角落，在座的人中，我只認識你，卻也能愉快地與其他人聊上幾句。
等待朋友上場的空檔裡，你提起了共同友人的過往，她一直期待你以她為創作原型，發展成一篇三部曲。
你很會說故事（卻不擅長說自己的狀態），專注聆聽的我，幾乎可以感受到她在山中聽見的呼喚、心疼她被母親賣掉的撕裂，甚至看見她在台北城陋居的長廊底，倚窗的背影。

當她深愛的男友送她到機場，她才知道對方並不打算和她回國時，
另一位同樣來演唱會捧場的朋友朝我們走來，我在昏黃的燈光中揮手迎接他，彷彿想溫暖地彌補多年前從美國一路哭回台灣的她。

你的敘說並未因朋友的到臨而中斷，
在一大群人面前，你常是朋友中的焦點，但你卻願意空出心神照顧我這個新成員，或是幫助我在陌生的話題中有更多的參與感。
我也常安靜地旁觀你和他人的互動，喜歡看你們的興高采烈，也在某些時刻隱隱期許：你需要更集中的將自己的才華與能量放回主戰場，不要輕易地分神渙散了。

第二天傍晚，我收到了六篇你不明白為什麼願意寄給我的自言自語。
閱讀完你真實無畏的坦白後，我好想告訴你：你終將遇見。
這不是輕率的安慰，而是來自對上帝的信心。

身為一個創作者，必定會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貼近初衷地傳遞到他想去的心裡，並引發出更美好的生命。
神也是如此（祂是最終極的創造者啊）。
即使因為人類的領受力有限而讓"愛"在傳遞中失真、扭曲，
但祂太在乎我們了，
所以祂絕對不忍心眼睜睜看我們一再陷入妥協、逃避，掙扎，與時時懷疑的錯解循環中。

有個朋友曾在看完你的作品後如此描繪：黑洞太多。
當時我不解地問他那代表著什麼？他說，你有許多的內在問題沒有解決。

閱讀了你願意和我分享的心情後，我似乎有一點明白他的意思了，卻也不明白：
你是一個即使身處吵雜環境都還能安靜自持、謹慎思考的人，
所以，你其實早就清楚了所有質問的核心，
只是不想輕易寫下答案，嘗試在外圍兜圈子、探索更細緻的回答來說服自己。

我曾經在保羅科爾賀《愛的十一分鐘》看過一段話：
「當天我走到那家咖啡館並非偶然；真正重要的邂逅，是在肉體見面的很久以前由彼此靈魂策劃湊合而成的。」
我的體會也是如此。
兩個相愛的人，其實是上帝安排好所有細節，讓彼此認出了對方早已見面無數次的靈魂。
若彼此的質地純粹，就能在相遇的時候一眼穿透、認出那份傾心（雖然還是忍不住用人的理智來壓抑、用複雜的需求標準來衡量，最後卻發現在上帝之下，都是徒勞的抵擋）
有些伴侶，則是要經歷過一段時間後，才能分別看見對方靈魂的光輝。
但那只是【墜入愛河】與【在愛河中成長】的時間長短之別而已。（Lydia，謝謝妳在搭機之前告訴了我這兩句貼切的比喻）

而曾經讓我們願意綻放自己付出飽滿的愛的那些人，
或許我們就是在滋養對方與自己的靈魂，以與終極伴侶相遇。
所以，沒有一段愛是虛枉的，即使摯愛的對方後來離開了、或是不再相愛了，
那時會發生、會遇見、會傷害、會痛苦，都是有原因的，都值得感激。

黑洞的存在，是因為還有空間留給愛。
知道黑洞在哪裡，才能在願意面對的時候，迎向有光的地方。
而這個"迎向"，通常是透過對他人的付出，來產生自轉的力量。。
若只想便宜行事地向對方、向外界索求，乍看像是吸取了很多有形無形的東西來填實自己，實際上卻可能會反作用力地將黑洞越挖越深，不僅自我內縮，也吞噬了別人。

過年前的那個寒流夜晚，我們在"東叔叔"車上聽到《兒時的點點滴滴》，
幾乎是在前奏響起時，我便微笑了。
這是他2歲女兒最愛的歌，也是我曾經鍾愛到反覆聆聽的一首歌（英文版）。

我想將這份雋永送給你，
祝福你成為一顆，有愛的種子。

愛是能夠與另一個人心靈相通，透過那一個人，找到神的光輝。

~《我坐在琵卓河畔，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