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屋頂白牆上的陽光

1996年9月17日，距離開學還有幾天，我在淡水北新路的公共電話前打電話給仍在台中的澤銘。
我想告訴愛看棒球的他：「興農牛在你生日這天打了一場漂亮的勝球喔！」
他若知道我也看棒球，應該會很高興吧？（其實除了國際賽，我以前是不看職棒的）
我想像著內斂的他在聽到我的祝福時所流露出的酒窩。即使，認識的這半年來他從沒說過喜歡我。
連續撥打了一個小時後，話筒都被我的耳與我的手給貼熱了，台中家裡的電話卻始終佔線中。
我落寞的掛上電話，慢慢走回那幾日暫居的Lydia和老梁、崇文合租的家。
原來，他並沒有在等我的電話，一切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那麼，準備好的禮物，該不該交給他呢？

9月20日，他開哥哥的UB-2000老爺車回淡水，但我們和逸桓準備搬進的五樓仍在整修，於是先將東西堆放在逸桓位於頂樓加蓋的舊宿舍中。
隔壁房的中文系學姊麗秋也跑來幫忙，每回電機幫在頂樓有活動時都會算她一份，所以連我都和她熟稔了起來，偶爾還會睡在她房裡徹夜長聊。
行李大致底定後，澤銘問我：「逸桓好像和其他同學們去夢幻湖了，妳要不要去看看？」
我高興地說：「好啊！」，還把生日禮物偷偷裝進背包裡。

我們從後山的北新庄開進巴拉卡公路，入秋的九月，空氣開始微涼，我趴在車窗上吹著風，心裡雀躍著和他共處的時光。
過了大屯山自然公園後，我裝作若無其事的告訴澤銘：「你生日那天，我曾經打電話給你，想告訴你興農牛贏球了！」
（風會不會吹散我的話裡的重點呢？）
澤銘笑笑：「我知道。」
（知道我打給你，還是知道興農牛贏球了？）
「那天晚上為了躲掉一些電話，乾脆就和第一個打來的東海女生一直聊下去，她是我五專時在教會營隊中認識的一個女孩」。
（我以為...你會期待我的祝福）

「我曾經很欣賞她，我想她應該也是」
「那你們怎麼沒交往呢？」（還好沒有）
「那時候我們家的狀況很不好，其實到現在，我們家仍然是負債」
「真的愛你的人，不會在乎這些的，只要你們彼此相愛，再難的關都走得過去」
（我...想和你一起努力）
「後來，我見過她一次，才發現女生的青春是很短暫的。她讓我覺得：既然不可能，就應該讓對方知道；現在，我也不希望耽誤別人的青春。」
我將身子縮回椅子上轉頭看他，「你不想耽誤誰的青春？」
「......」

車子到巴拉卡與陽金公路的交界後，他左轉開往山上夢幻湖的方向，我們陷入了長長的無語。
抵達停車場後，沒有看到成群的機車，想是大家應該已經回去了（或根本沒來？）
澤銘熄了火，終於打破沈默地問我要不要下車看看？
我搖搖頭，雙手抱著放在膝蓋上的背包。
半晌後，澤銘說：「如果那天接了其他電話，有些事情可能會不一樣，我沒有那個打算...」
我假裝尋找著逸桓，將頭轉向窗外。

又過了好一會兒，澤銘說：「聽說夢幻湖沒有湖水，只看得到一片草。」
我沒說話。
澤銘嘆口氣：「想回去了嗎？」
我點點頭。

回到淡水後，山上的一切彷彿沒發生過，兩個人還去老街的「大塊牛排」飽餐一頓，那是淡江學生的奢侈品。
我們回到逸桓住處，我將背包裡的禮物交給他：「生日快樂，遲來的禮物」，然後轉身走進麗秋學姊的房裡。
一卷錄音帶、一本日記、一張卡片。我知道，這些禮物送出去後，就沒有以後了。

晚上，麗秋學姊拉我去逸桓房裡看電視，逸桓還沒回來，她興高采烈的和澤銘聊天。
我不敢看澤銘，眼睛偷偷瞄著房裡，確定沒有日記的蹤影後，才稍稍卸下緊張的情緒。
我們三人橫臥在逸桓房裡殘存的的地板與床墊上，聊到半夜時，麗秋學姊累得睡著了。
安靜的夜裡，我和澤銘幾乎頭頂著頭，沒有交談，但彼此都知道對方是清醒的，
突然間，澤銘低沈的嗓音冒出一句話：「我看了妳的日記」
黑暗中，沒有人會看見我的表情，但我還是忍不住用雙手摀住刷熱的臉頰。

「如果妳想清楚了，我們就試著交往看看」
我的心跳加速：「在山上的時候，我以為...你不喜歡我」
「我怕給妳太多的負擔，所以一直不希望和妳交往牽絆住妳，可是妳的日記，比我有勇氣多了。而且，在山上看到妳哭時，我很心疼，所以我知道自己是真的很喜歡妳。」
「你怎麼知道我哭？」我記得自己轉向窗外時，狠狠地咬著嘴唇不哭出聲，為什麼還是被發現了？

「後照鏡。」

後照鏡，照出了我的哭泣，也照出了他的感情。

2008年9月17日傍晚。我獨自開車上陽明山。
一轉進往夢幻湖的叉路，霧氣就從山凹湧進車裡，這是我想念的陽明山溫度。
有對剛下山的夫妻看見我正在入口，他們說：
「天都暗了，妳還要上去嗎？」
我點點頭：「嗯！」
「我們後面都沒人了，妳一個女孩子不怕嗎？」
「嗯！」

拾階而上，我想告訴澤銘答案。

二十分鐘後，我站在湖邊。
打開相機，按下Record鍵，我錄下了自己的聲音：

「澤銘，我來到夢幻湖了。」
「湖裡有水。」

「生日快樂。」

(你給了我最美好的青春)


p.s 逸桓傳簡訊祝你「生日快樂」，還有阿乓的卡片





【Falling Slowly 】
作詞/作曲/演唱：Glen Hansard & Marketa Irglova

I don't know you but I want you
All the more for that
Words fall through me and always fool me
And I can't react
Games that never amount
To more than they're meant
Will play themselves out
其實還不算懂你，但卻已經魂牽夢縈
一切難以言喻
我變得無話可說，傻傻的不知所措
愛情無法預料
太過小心翼翼，有時反而情深緣盡

Take this sinking boat and point it home
We've still got time, raise your hopeful voice
You had the choice, you've made it now
乘著這艘即將沈沒的小船 指引它回家的方向
我們還有一點點時間
揚起你那充滿希望的歌聲
或者就做出決定吧
其實 你心裡早有答案

Falling slowly, eyes that know me
And I can't go back
Moods that take me and erase me
And I'll paint it black
You have suffered enough and warred with yourself
It's time that you won
這份愛緩緩墜落
懂我的雙眸明白 我再也回不去了
憂傷吞噬了我
有一種痛深埋心底
你歷經了磨難 與自己作戰
這是贏得勝利的時分

Take this sinking boat and point it home
We've still got time, raise your hopeful voice
You had the choice, you've made it now
乘著即將沈沒的小船 指引它回家的方向
我們還有一點點時間
揚起你那充滿希望的歌聲
或者就做出決定吧
其實 你心裡早有答案

Falling slowly, sing your melody
I'll sing it along
這是屬於你的旋律
我也將與你輕輕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