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子佳人

隱是後面的身影，“忍字頭上一把刀”。兩個內斂氣質的字，構成了沉默的力量。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高唱《正氣歌》的文天祥。逃難的路上，儘管險象環生、困苦不堪，但他仍然“隱忍以行”。想到的是兩個很容易被人忘卻的兩個女子：雅魚和董鄂妃。

雅魚是誰？是臥薪嘗膽的越王勾踐的妻子。這個名字，詩意得有些虛假。勾踐兵敗後，雅魚隨夫入吳，甘願為奴。一次，雅魚將被帶去服侍晉使。伍子胥帶走雅魚前對勾踐說，假如你不同意，就不帶走雅魚。勾踐卻裝作毫不在乎，還故意向伍子胥詢問吳王身體是否健康。雅魚被帶走後，勾踐趴在門欄邊失聲痛哭。男兒有淚不輕彈，一方是越國上下的複國希望，一方是內心的憤怒，他只能以隱忍壓在快要爆發的怒火上。回來後的雅魚對勾踐說，我曾三次想到過死，而現在我決定，我會活下去，一直陪著您。因為與您相比，我受的屈辱還不如您的萬分之一。在生比死去更難的時候，她選擇了在受辱後繼續活在屈辱裡，將忍辱負重深深刻入骨子裡，等待歷史書寫奇蹟。

幾年後，歷史果然出現了奇蹟般的一筆，“臥薪嘗膽”的故事被輝煌地記錄了下來。可是雅魚呢？在勾踐復仇成功後，她竟然選擇了自殺。她無法釋懷她在吳國所受的恥辱，她的隱忍只為一個使命的完成。電視連續劇《臥薪嘗膽》的最末，雅魚連同她的王宮堆成永恆的墳墓。這個遍歷人間苦楚的女人，直到死去才讓人看到她的心力交瘁。就這樣，一個作為配角的女子淡出了我們的視線，成為歷史上可有可無的一筆。

董鄂妃是一個謎。這位神秘的女子，讓那麼多文人墨客夢繞魂牽、賦詩寄情，又讓那麼多歷史學家費盡心思考索。她的身世、她的得寵以及順治在她去世後的出家之念，都給她短暫的生命增添了令人回味的因素。同樣成謎的還有她的傳說，最普遍的一種就是說她是明末清初的秦淮名妓董小宛。但毋庸置疑的是，她是一個令天子以死殉情的女子，也沒有因為皇帝的喜愛而被冠上禍國殃民的稱號。董鄂氏對順治為何會有如此強烈的吸引力？在為悼念董鄂氏所寫的“孝獻皇后行狀”中，順治寫道：“後至儉，不用金玉，誦《四書》及《易》，已經卒業，習書未久即精，朕喻以禪學，參究若有所悟。”但他們無法掙脫滿蒙聯姻的桎梏，這條枷鎖，禁錮著多情天子與他的心上人。董鄂氏一方面品嚐著甜蜜醇厚的摯愛，另一方面又要提防危機四伏的妒忌陷阱，對自己的一言一行慎之又慎，順治的愛已經成為董鄂氏生命不能承受的重負。

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心力交瘁，一個舊式女子寫完了自己的人生。紅顏薄命，董鄂妃用自己短暫的人生寫就了這四個字。《少年天子》裡的董鄂妃，也寫下了四個字：悲辛無盡！那份隱忍，不光是為了祖宗古訓，更是對生命的忍讓，一份對命運眷戀的釋懷和無奈。就這樣，一株低到塵埃里的草，用隱忍澆灌出了一朵奇異的花，讓我們莫名驚詫。

生命中誰是強者，誰是弱者？是生機蓬勃的大樹，是纖弱如線的小草？沒有人說得清楚。生活本身是委瑣細碎的，日漸浮躁的環境催生日漸浮躁的生活，日漸浮躁的生活逼迫日漸浮躁的我們。我時常回想冬日脫光樹葉的樹，靜默中，一種隱忍的生機讓人期待。就如同當年心儀的女友變成相夫教子的半老徐娘時，沒有了琴棋書畫的閒情逸致，只剩下柴米油鹽的繁雜瑣碎，難言已有多少不變的真愛和生活責任滲透其中。

這讓我想起了兩位高僧的對話。昔日寒山問拾得曰：“世間有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置乎？”拾得曰：“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

時間如亙古不變的風沙。高僧的禪意如同引領的淨水，汩汩地淌過心靈，讓時光衝去泥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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