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嶼‧Life‧小物

話說在蘭嶼的‘不可思議經驗’，最刺激的莫過於和大鯨魚的另類接觸。

就像認識鳥類一樣，認識鯨魚也是從圖鑑和散文開始，強力推薦《鯨生鯨世》…。在台北漫長的二十五年都會經驗，教會我在狹小的生活空間裡，藉由書中世界神遊各地，但也因此有著無法親自體驗大自然的遺憾，然而上帝給我的「蘭嶼超神奇計畫」，卻彌補了這項缺憾。

說來也是蠻恐怖，第一次親眼見到鯨魚是一具塞滿蛆的屍體，躺在五孔洞前的岩灘上。那天下午天氣陰暗，還落著棉棉細雨，氛圍正好適合去探望一具黑色岩塊上的 屍體。在學校聽到消息以後，同事們就紛紛騎車結隊出發，打算一探究竟，才出校門，椰油村的調皮小鬼們就一湧而上，硬要我們客滿的機車搭載同行，我們班的搞 怪天王manog更是無所不用其極，攔住我的機車，怎麼說都不肯讓開。

一番折騰之後，我終於擺脫了那群小鬼，順利前往五孔洞，沒想到才走向岩灘不到一分鐘，椰油小鬼們就到達洞口了，回頭一看，天啊！不知哪弄來一台破五十cc 小綿羊，竟然前擠後塞，掛了五個國中男生，搖搖擺擺浩浩蕩蕩的降臨現場，所有老師目賭此景，除了佩服椰油男兒的決心以外，也有種哭笑不得的無奈。

我還在傻愣地看學生，鯨豚研究專家生物老師已經帶著工具走向屍體了。這隻無名的鯨魚，因為已經腐爛了幾天，加上天候潮溼，表皮脫落，很難從外觀分辨牠的真 實身分。大家圍觀之後，manog馬上表現出搞天王的本性，隨手撿了一枝木棍，直直地插入腐鯨的背部，就在那一瞬間，一股臭氣噴出，所有人都四散奔逃，掩 住鼻口，我向後退了一步，盯著manog插出的洞，上百隻的蛆從洞口湧出，簡直是世界奇觀。

「真是過癮！」向來不怕恐怖噁心的我，看到此景，瞬間有種“終於體驗到自然界”的快感，彌補了都市人紙上談兵的遺憾。接下來的時間，大家在雨中議論紛紛， 包括manog在內都不願再靠近鯨屍，只留我協助經驗豐富的生物老師，把鯨魚嘴巴中殘留的牙齒，一顆一顆地拔下來，準備寄到台灣去做DNA鑑定，倒是牠為 何獨自擱淺蘭嶼，可能永遠是個謎了。

這隻與我初體驗的鯨魚，大小不過與一般海豚無異，只是外觀上看來比較可能是鯨魚。可是我與鯨魚的二度相遇，卻是一隻活蹦亂跳在海上橫行的十五公尺大鯨魚。

話說鯨屍事件過去半年，正值2000年總統大選前夕，又有消息傳來，一個傍晚，英文老師匆匆跑來找我︰「你第八節有課嗎？」我搖搖頭，她趕忙說︰「快！載我到紅頭，那邊的朋友說有看到一隻大鯨魚！」

那天傍晚也是陰沈沈的，我騎著機車狂飆，想趁著能見度還不錯趕往紅頭八代灣。迎著風邊騎邊想︰「該不會這麼幸運吧！才來教書不到一年，就遇到鯨魚來玩？」 騎到紅頭的時候，天氣已經有點陰暗，天空的雲層稍厚，陽光有些照不透，我和英文老師用望遠鏡拼命在海面搜尋，期待鯨魚浮出水面換氣，可以看到美麗的鯨尾， 或樹狀噴水，屏息等待，一分一秒的過去，天慢慢地黑了，海面上一片平靜，什麼也沒出現，我倆只好帶著沒落的心情回去。

隔天起來，是個碧海藍天的晴朗日子，消息傳來，本以為只是遷徙途中路過的鯨魚，竟然還留在八代灣，紅頭的村民都親眼目睹了，生物老師的學妹也包了船要出海觀察。聽到消息的我簡直樂歪了，迫不及待要一賭奇景，好不容易捱到三點多沒課了，馬上溜班，和隔壁班導再度飆車前往。

彷彿夏天的豔陽，照在美麗的八代海灣，海面的能見度非常好，我的想隻眼睛一刻也不願離開海面，突然，期待已久的畫面真實地呈現了。一隻美麗的大翅鯨（座頭 鯨）浮出水面，我拿起望遠鏡，看著牠噴出壯觀的水柱，不是卡通裡直直噴出的那種，而是向噴泉一樣四散飛去，氣勢磅礡，換氣結束，牠翻身潛入海中，最後舉起 的就是大翅鯨的招牌尾巴，成V字形向兩側展開，配上蔚藍的天空，真是一大絕景，此時沈醉在美景中的我，卻不知道更刺激的冒險還在後頭呢！

才剛剛沈溺在遇見大翅鯨的狂喜中，就突然聽見有人在喊我︰「喂！老師，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出海？」回頭一看，一輛小貨車停在路旁，仔細往車裡看，有個綁著馬 尾瘦瘦的女生，我心想那不是生物老師研究所的學妹嗎？我走到車子旁，她笑著說︰「跟我們走吧！剛好有人暈船，所以中午休工送人回來，現在又要再出發了，要 不要跟我們一起去？在海上看鯨魚感覺完全不同喔！」

出海？一陣激盪在我心中漫開，我混蘭嶼這麼久，天天盯著那太平洋千變萬化的海水，卻從來沒在這出過海呢！況且還是出海看大翅鯨？太刺激了吧！一向熱愛冒險 的我，內心已經沸騰了，這時，更令人驚訝的事發生了，我竟然聽見我的嘴巴說出極度愚蠢的話︰「不用了啦！我還要在這裡等其他老師，我們約好的，跑掉會不好 意思。」話才說完，他們已經驅車離去，很快消失在路的盡頭，留我獨自站在紅頭的水泥路上。

這就是典型的都市型自閉退縮症的症狀吧！簡直是病入膏肓、無藥可救，難怪以前研究所的老師在「浪漫運動」這堂課上說我︰「為什麼你做什麼事都需要那麼多理 由，而不能只是按照自己想要的去做呢？」瞬間我彷彿大夢初醒，一意識到自己有病，馬上予以糾正，這是蘭嶼才能給我的“逆向操作”勇氣。

二話不說，我就跨上機車，沿著公路狂追而去，好在出海是在椰油村的開元港，他們要從那裡再坐船繞回八代灣，我只要趕在他們開船以前到椰油，就有機會彌補愚 蠢的過失了。我大概這輩子沒騎過這麼快的車，雖然老師飆車實在有點那個，可是為了完成冒險，放手一次，感覺也是非常痛快。

遠遠看見開元港的時候，心臟跳得好快，萬一他們已經離開，我該怎麼辦？前進港口的斜坡很陡，我卻直直飛入沒有煞車，才彎進船隻停靠的地方，就看見他們還在搬運小貨車上的器材，瞬間大大鬆了一口氣，趕忙招手跳上快艇，都市龜毛女終於要出海一遊了。

快艇出了開元港，先繞過學校前的大岩石—饅頭山，豎立在海面上的饅頭山，是我天天在學校都看得見的大岩塊，可是今天卻是第一次從海的這面觀望它，我看見岩 石與海面交接的地方，有好幾個大小不一的岩洞，潮水不斷自洞口流進流出，原來班上椰油的小鬼們，一直說饅頭山有神祕的岩洞，不是唬我的。

船緩緩駛往八代灣，終於，我們來到鯨魚出沒的地點，研究人員手忙腳亂的將器材就位，突然生物老師的學妹，把一台數位攝影機丟給我︰「等下鯨魚上來換氣的時 候，你負責拍。」我才愣著，她已經把一支細長的麥克風扔入海中，後面連著長長的電線，這時我才想起當年紙上談兵時期，書上有說，大翅鯨是鯨豚群類中的唱歌 高手，每隻鯨魚都會編出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曲調，在深海中反覆吟唱。

「你聽，牠正在唱歌！」我若無其事的接過耳機，啊！真的在唱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聲音就像是嬰兒在撒嬌一般，細細綿綿，又像用鼻音哼歌，輕聲細語， 居高不下，不一會兒，牠的聲調又變了，變得十分低沈，低到幾乎快聽不見了，像低音大提琴在演奏，就這樣忽高忽低，忽輕忽重，沒完沒了的傾訴著。

突然，聲音停了，我看著海面，似乎就要發生什麼大事，船身在海面搖搖晃晃，我一手抓著船沿，一手拿著攝影機，啊！出現了，鯨魚在我們船後方的不遠處浮起， 天啊！牠幾乎比我們的船身大兩倍，身體黑呼呼的，還凹凸不平，水氣一下子噴的到處都是，看到牠巨大的身軀在海上出現時，竟然產生難得一見的恐懼，︰「天 啊！牠那麼大，尾鰭揮一揮我們的船起不就翻了？」不一會工夫，鯨魚就沈入海中，近看最後舉起的尾鰭，上面還有白色的斑紋，聽說很多研究人員都是以尾鰭的花 樣，分辨不同隻的大翅鯨，就像人的指紋，是獨一無二的標誌。

屏住呼吸，等鯨魚完全消失在海面，我忍不住喊出︰「太大了吧？牠怎麼這麼大？牠會不會撞上我們啊？」原來牠有十五公尺長，光是前翅就有兩公尺，難怪叫大翅 鯨。研究員說大翅鯨很溫和，一般而言不會攻擊船，而且牠只喜歡吃小蝦子，但是昨天他們出海的時候，鯨魚突然從船的下方穿過，他們每個人盯著巨大的身軀，緩 緩游過船底，站在透過海水，看得一清二處，真是嚇壞了，深怕牠大一個噴嚏船就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