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園

但是多年來當學生作報告，以及前些日子在畢業後頭一次上台作報告的經驗，都讓我感到學術的嚴肅與溫馨。

沒想到這才是惡夢的開始。答應下來以後隨口問誰是我的評論人，電話那端傳來一個殺很大的高手的名字，當場讓我魂飛天外。我又用顫抖的聲音問，另一場的報告人是誰，承辦人告訴我另一個頂尖高手的名字。這一下讓我驚呆在當地說不出話來。給殺很大的那位評論，不知會到如何體無完膚的程度；而和那位頂尖高手同場作報告，豈不是清楚地暴露了我的（沒有）程度。

於是我用悲傷的聲音說，你們要付錢讓我去收驚，還要收二次。

當然他們的福利沒有這麼好，沒有給我收驚的錢，我得自己承擔自己的「氣魄」所造成的後果。

所謂後果當然是開始找資料寫報告。找來找去發現，談這個題目的人還真少，資料很不好找。找到的一些資料也沒談得很清楚，都是簡單三言二語帶過去，到底問題點在那兒有談的人已經不多，談的清楚就更少了。實務見解則是極端分歧，見解南轅北轍，在其中似乎找不到什麼脈絡可言。先前當然也常常碰到這種情形。但是先前碰到這種情形，會很驚慌地到處找資料，試圖找一些可以現成「抄」的資料。這次希望有一點長進，基於對自己 - 莫名其妙 - 的自信，決定在拿到博士學位後的第一場報告裡絕對要寫出一篇像樣的東西，要仔細想清楚問題脈絡，絕對不可以像以前小小研究生時那樣沒出息，一心期望找到可以抄的東西。

只是這個雄心壯志隨著時間的經過，資料並沒有比較多，手上的資料同樣是那些談得不太清楚的文章時，漸漸不知所蹤。只留下無助的我，以及即將到來的恐怖的研討會。

眼看交稿的時間快要到了，緊張也不是辦法，再把資料翻一翻，改一改大綱，一咬牙便開始動手寫了。寫著寫著發現，資料不清楚的程度遠超過當初的想像。大家都沒把問題談清楚。我不會的，大家也都沒談。唯一談的清楚的一篇，所處理的卻只是本文的前提問題。換句話說，如果肖想像以前那樣找到一篇文章來抄，那是穩死的。所幸這些年的魔鬼訓練的過程中，每天都處在這種無助的狀態裡，已經處變不驚。於是一邊寫一邊啟動腦袋用力思考。

其實資料讀過了好幾遍，也想了很久，真的動手寫是很快，每天下班後寫一點，我三天就寫完了。不過寫完後看來看去，覺得還是良心不安，因為仍然沒有把問題談清楚，別人談得不清楚的地方我也沒談清楚。這樣的東西拿出去，首先就過不了我自己這一關。思前想後似乎真的找到大家紛歧意見的源頭所在，於是開始有念頭想要放棄安全 - 也就是人云亦云 - 但是沒貢獻的作法，而去正面挑戰大家紛歧意見的源頭。這樣的作法很冒險，如果我矇對了，會是一篇好作品；如果矇錯了，就是一篇一萬三千字的冗長笑話了。難以取捨的原因在於，我的想法沒有任何一篇文獻提及，更別說是贊成或反對了。在這種沒有任何對話伙伴的情況下，赤手空拳去挑戰現有見解，還要給殺很大的前輩評論，心理壓力非常大真的深怕出去探險會變成砲灰。可是因為大家（包括我的初稿）處理的方式實在不能令我滿意，我再寫一篇這樣的東西沒有意思，要就寫一篇銳利的，滅頂就滅頂吧。於是決定把整篇文章大改一次，動手改變大綱和見解。

其實前後算起來修改的時間也不長，前後只花了三天。但是但已經逾越了交稿時間了，時間真的不夠，這三天是卯起來玩，每天是04.00工作到24.00，這一輩子只有在準備博士口試時玩命的程度可以相提並論。所幸修改的這一周是期中考周，我不用備課也不用講課，沒有體力的負擔也沒有時間壓力，可以把全部心力拿來處理這文章。所以我還把電腦帶在路上，學生在寫考卷時我在寫報告；某日中午要去學校開會，來回坐車的時間也繼續寫。

終於，在距離答應交稿的負五天，在研討會召開的前五天把文章趕完了，快速地翻看一下覺得可以，趕在當天下午四點多還沒下班時寄出去給承辦人以及評論人，讓主辦單位可以處理後續的印刷工作。寄出去後鬆了一口氣，當天晚上早早便昏迷不醒。腦筋在前幾天操得太兇了，今天完全不想動腦筋。

4月20日星期一，懷著普通緊張的心情，一早便前往開會現場。開場前主持人還說期待評論人的「精彩評論」，評論人倒也幽默，說主持人是不是要他「對報告人說一些辣的」。就我的理解，評論人對小文的評論應該算是正面的。他對文章整體架構持正面看法，僅是擔心我這樣的意見是否會對行政機關造成過度的負擔；此外他還指出一些特別法上的例子來問我（我猜他是藉此指出一些例子讓我可以加進文章裡充實文章內容）。而且他也沒有批評文章裡錯字多到不應容忍的程度。（這是在開會的前一天拿出文章出來重新批閱準備。覺得內容應該是過得去，但是錯字還真不少，令我羞愧難當。）

此外，某日碰到同場的報告人，立刻抓住機會向他請教了我自己發現的 - 但當時只有模糊意識及此，問題意識非常不清楚的 - 問題根源，他一眼就指出問題正在於此，他認為的處理方式與我推測的方式若合符節。得到高手加持，大大增強我的信心。是我向未知之境走出探索步伐的重要推手。對他抱著同樣的感激。

學術的定義是，用符合學術要求的方法，來處理尚未解決的問題。經過這一次的經驗，深刻感覺這是一次寶貴的經驗，頭一次真的運用自己得到的訓練與基礎知識來處理一個未知的問題，處理的手法以及結論得到正面的肯定，寫作過程中以及評論的過程中也得到二位腦筋清楚、經驗豐富的前輩的提攜。我真的得到很多收獲，而這個收獲是沒有花過心思去處理這問題的話聽不懂的。第一次上台作報告應該算是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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