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8,2009
大量的水與南洋櫻

2月25日是我重新開始跑步的日子。
這一天早上,我聽著ipod nano裡傳來,前一天晚上由France Culture電台下載的podcast節目,Les vendredis de la philosophie,A quoi pensez vous?裏面還有Paul給我的普魯斯特《追憶逝水年華》第一卷的有聲書片段。我從來沒有想到,我會在春天的一個清晨一邊跑過烏山頭水庫的堤岸,一邊聽著這些法語節目。我的意思是說,這樣做好像把我熟悉的烏山頭水庫,染上了另外一層色彩,異國色彩,讓我想起我在法國南部梵谷住過的城市Arles市郊外的散步。
南洋櫻開花所造成的奇特景象,就是把整條馬路的兩邊都染成了粉紅色。原本我以為整個烏山頭水庫只有在堤岸區才有這一排南洋櫻,沒想到,在八田與一技師紀念館對面的斜坡上,在露營區靠近溢洪道的這一邊山坡上,還有兩大片的南洋櫻。特別是露營區的南洋櫻有另外一番景致,雖然當我跑步經過這裏時候,已經接近50分鐘的尾聲,但是,看到這些可愛的樹,落在地面上如白雪般純潔脆嫩的花瓣,不知怎麼的,我的心情更加的平靜,我的呼吸更加的穩定。
村上春樹在《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這本書第5章,提到了他在春天麻州劍橋的查爾士河畔跑步的經驗。我特別喜歡他這篇文章中的一句話:「能在日常生活中看到大量的水,對於人類來說或許是意義非常重大的行為。」當我在春天清晨圍繞著烏山頭水庫慢跑的時候,我的確突然想起小時候經常在水邊水裡玩耍的經驗。我不知道其他五年級生在嘉義、長在嘉義的朋友,是否對於嘉南大圳有任何印象?或者對於在嘉南平原上長大的過程,對於和水的關係是否感到親近?
我不得不說,村上的這段話,對我來說意義還蠻重大的。讀到這段話的時候,我的腦袋裏突然浮現出來一條寬約4、5米,深約2米的灌溉渠道。在彌陀路學園新村附近。這條灌溉渠道終年流著非常清淨的水,整條水道裏面裝滿了水草,當然也有很多魚蝦和蝌蚪。我經常和哥哥姐姐以及鄰居的小朋友在這裏流連忘返,用一根竹子綁著毛線,末端繫上一支小魚鉤,魚鉤上面套著自己去挖來的蚯蚓半隻,就這樣可以釣一整個下午的魚。在這一條灌溉渠道的末端,還有一道經過攔沙壩而水位突然降低的濾水池,這個池子一邊像個小瀑布,另一邊是有鐵欄的黝暗出水口,整個池子是我們可以攎起褲管,在水裏面打水仗、打水漂、和著水走來走去一下午的摸蝦池。一直到今天,我的耳朵邊還記得轟隆轟隆嘩啦嘩啦的水聲,彷彿它們仍然在那裏響著,陪伴著我永恆的童年午後。 如今,我在我童年水道的源頭慢跑。我沒有想到這個源頭有這麼美麗的南洋櫻,也沒有想到在春天遇見了她們最美麗的時刻。這個最美麗的時刻,它所具有的繽紛色彩,從我的頭上,飄落至我的腳下。從70、80年前,每年的春天,在水庫邊,隨風飄落至今。
我從來不知道我童年的源頭,有這樣一座特殊的水庫。這座目前世界僅存的半水力沖淤式土石壩結構,與它共構出來的嘉南大圳灌溉渠道,長達1萬6千公里的排導水路足以繞地球半圈。無論如何,作為在嘉南大圳灌溉渠道中長大的小孩,雖然我的童年只佔用過這1萬6千公里中不到半公里的水道,用來玩耍。如今,我卻似乎的確需要在日常生活中看到大量的水。我不清楚,繞著水庫跑步這樣的行為究竟是否對我自己有重大意義,但是,基於春天早晨南洋櫻的清香,我還是慶幸自己在這裏重新開始跑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