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J's Ghost in the Shell

布拉格給行人的另一種體驗：無止境的內部，直至內部與外部無法區分。最明顯的例子就是穿廊。布拉格的穿廊並不明顯，它的入口常常像是一戶大戶人家的大門，如果不是有許多人從中冒出或進入，你不會想到它是個公共穿廊，通向另一條巷弄。但出乎行人的意料，看起來私密的它，其實卻是公共的。你可以通過它看到許多近在身旁的窗戶、陽台、門扉、拱廊、小花園，但是你很難確定，這些窗戶、陽台、門扉、拱廊的內部是什麼，它總給行人還有內部的感覺，給行人一種猶豫的不確定感。你可以再轉進去。於是，公共的通廊就從私人的門窗穿越而過，有一些門窗給人以不實在的感覺，但是難以很快揭穿或判斷。當公私空間如此容易混淆時，現實是什麼，也就難以論斷。究竟外在現實反映了行人的內部狀態，還是內部狀態由外在現實的條件所決定？難以論斷。

況且，經過了外部、進入了內部，內部裡面還有另外的外部，以及更多的內部，和無止境的外部中的內部，不知怎的相互連接的內部。這是一種純空間性的錯位邏輯。就此而言，可以說布拉格遠離了現實，超越了現實。無怪乎卡夫卡的「蛻變」裡的主角Samsa，在家裡面，在房間「裡面」，卻像是在外面，牠被父親與妹妹注視著，龜縮在自己房間的角落，而那甲蟲內部的陰鬱與疏離，對物質條件的莫可奈何的否定與逃避，精神與肉體的分裂，永遠不得而知。我們只知道，那穿廊，K曾經經過……

古老的猶太ghetto區在1900年摧毀重建後，卡夫卡說：「它們仍舊與我們共存，陰暗的街角、神秘的巷道、百葉窗、污穢的內庭，吵雜的酒館、隱匿的客棧。我們走在新城鎮寬闊的街道上，不過，我們的步子和形色是那麼忐忑不安。骨子裡仍是步伐蹣跚，好像是走在古老而困頓的巷子裡一樣。我們心知肚明。不衛生的古老ghetto區比新的衛生環境更接近我們真實的生活。我們猶如在夢中漫步，唯有在昔日的幻影中，才能找到自己。」無數貫穿內部的不定路徑，猶如「審判」中古老而不知名的法，遵循著一種象徵與幻想的邏輯，不知不覺地把一條街的房舍內部與另一些街道的房舍內部貫串了起來，這也接近了布拉格另一位詩人里爾克式的「世界內部相互接通但錯位互聯」之邏輯，構成了特屬於卡夫卡式的穿廊地誌學。(200508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