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9,2007

那股深之又深的能量流過時:發條鳥掠過大砲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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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Perfect Blue Overwhel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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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偶然的看了「203高地」這部日本影片,這部出品於1980年的東映公司作品,描述了1904年日俄戰爭時的一段重要插曲。影片實在太長了,184分鐘,而且很多場景像古老版的「搶救雷恩大兵」,看到了某種貌似人文主義的反戰訴求。不過,片中的插曲(電影主題曲),卻讓我想到押井守在「御先祖樣萬萬歲」(1989OVA)裡面的卡拉OK感傷歌曲,果然是把80年代初期的流行風格給拼貼進去了。影片中出現了兩位日本明治維新時期重要的軍事將領,一位是乃木希典,另一位是兒玉源太郎。有趣的是,看完電影後一查,發現這兩位日本將領都擔任過台灣總督,而且還是前後任的關係。更有趣的是,他們擔任台灣總督的時期,恰好與「203高地」這部電影某部分的背景疊合在一起,1904年,是乃木希典辭去了台灣總督的位置回到日本的第6年,也是兒玉源太郎為了反對乃木希典想要將台灣賣給英國的政策而接任台灣總督後的第6年。

 

兩場日俄戰爭、兩個台灣總督

 

對於這部電影會感興趣,完全是因為印象中村上春樹曾經在「發條鳥年代記」這部小說中提到一個令人驚悚的日俄戰爭場景,沒想到,看完電影回去察看小說之後,才發覺小說中描述的是發生在1939年的諾門罕戰役(日本滿州國v.s.蘇聯蒙古國),與「203高地」所描述的日俄戰爭相差了有35年。完全是兩回事。

 

不過,真的是「完全是兩回事」嗎?我心裡還是這樣低聲咕噥著。

 

如果要說的話,我想我對這些戰爭的興趣完全是屬於現代科技所扮演的角色。在日俄戰爭中,乃木希典發明了「肉彈戰法」,也就是利用人肉當作敢死隊,配合上傳統武士道在精神方面的意識形態,企圖以這種精神性的方式面對俄羅斯的優勢陣地與機槍大砲。就日軍當時的整體部署而言,「203高地」的戰爭目標是為了消滅俄羅斯在旅順軍港中的艦隊,以完成日本在亞洲北進的「脫亞入歐」帝國佈局。乃木希典與兒玉源太郎聯手完成了這一個目標,但是,作為日本傳統軍魂代表的乃木希典(實際上在1894年曾經在旅順施行過屠城),似乎也在這次戰爭經驗中達到一個極限狀態──一方面極度發揚武士道精神的肉身化、另一方面卻也反顯出現代戰爭技術威力的無限覆蓋狀態。

 

反觀兒玉源太郎拋除了傳統大規模正規戰與武士道中尚存的人文主義思想,完全以同一化的方式尋求更大的威力與意志去覆蓋對方的科技限度,終至徹底採取了工具化的現代技術思維,譬如要求15分鐘間隔砲擊俄軍山頭時完全不顧可能炸到正在攻山頭日軍官兵,在這種將意志的無限性與科技結合而讓大量人群進入戰爭屠宰場的去差異化思維,終於很快的攻下了203高地,居高臨下,控制了旅順軍港,也透過砲擊殲滅了在港內躲避的俄羅斯艦隊。兒玉的只求勝利,沒有不安,也不顧人命死活的思維,當然可以辯解為「他的冷靜反而縮短了戰爭的長期耗損,也許反而救了更多的人命」,但是,乃木希典的猶豫與內心交戰或許更呈現了一種非工具性的思維,一種多餘的「關切」,對於兩個犧牲於同一場戰役的兒子的無法釋懷、對於屬下控訴「把人當工具、當做可丟棄裝備」的極度在意、對於在天皇面前自訴對傷亡慘重過意不去,這都已經超過純粹工具性思維的範圍。當然,我們無法逕直說這是一種人文精神的顯現,我們反而體會到乃木在人與非人之間,感受到一股強大的瘋狂力量的拉扯,而欲表出之。最極端的狀況,就是他在第三次總攻擊時,有意以作戰司令官身份帶頭衝鋒敵陣殉死以明志,被兒玉勸阻,回國後面稟天皇時,亦有強烈意願自殺請罪,但不為天皇接受。

 

說實在的,這部電影裡面有不少場景讓我想起大友克洋的「大砲之街」(1990),然而兒玉卻只讓我想到那位不可一世的發射手,與那位活得理所當然的媽媽,而乃木則有點像是那個終日惴惴不安的爸爸。


大友克洋動畫的現代能量論

 

我想說的是,從乃木希典到兒玉源太郎,雖然戰術有所轉變,但這些日本將領與殖民者卻從來沒有懷疑過現代科技的力量、能量,只不過傳統的精神能量在現代化的過程中已完全消抿於現代化的技術能量框架之中。從大友克洋的創作脈絡來看,歷經了蒸氣式的「蒸氣男孩」(2004)、核能式的「阿基拉」(1988)到網路式的「大都會」(2001)三個層次的轉化(或所謂「進化」),與不同的現代化體制結合(科研體系、國家、軍隊、跨國公司),這股現代科技能量似乎以更瘋狂的方式推促著意志延伸、越界的無限性美學,找不到任何限制性的依據。反過來看,這種力量的真正來源與發展,即使在經過甲午戰爭之後的清國,也沒有真正的覺悟到:那是意志力量無限膨脹的一種訴求,加上工具性思維的後果,它已轉化為一種具有自證性的生存感受方式。

 

看了電影之後,好像發覺了一種巧合,從乃木希典到兒玉源太郎作為台灣總督的過程,也代表了日本現代科技意識用於殖民技術時的轉變。乃木希典所用的方法屬於比較傳統的軍事鎮壓,是一種有限意志的文化展現,但兒玉源太郎上任之後,進一步意識到經濟殖民、文化殖民所能夠得到的總體好處,就此而言,兒玉源太郎之所以力保台灣不要賣給英國,不是為了台灣的差異性本身,而主要還是「大東亞共榮圈」太平洋戰略上的考量,希望有一天能夠與佔領香港的英國、菲律賓的美國、越南的法國能夠在太平洋戰場一較長短,而台灣就是最好的戰略要衝。於是,他們開啟了台灣近代化的過程。

 

從現代化的觀點來看,乃木希典已經發明了大規模戰爭機器中的人肉裝置,「203高地」中用敢死隊去面對現代科技的機關槍,可以說是讓人的身體這種裝置配置到作為屠宰場的現代戰場中去,作為能夠取得進一步抵抗的科技裝置之前的武士精神性美學抵抗裝置。兒玉源太郎則進一步意識到戰爭的整體性與現代科技轉用於經濟、文化戰爭的必要性。所以在經營台灣的策略上,到了兒玉源太郎有一種根本的轉變,他讓台灣成為一個巨大的戰爭機器,一方面可以生產戰爭所需要的種種經濟條件,一方面在真實戰爭發生時又可以作為戰略的基地與人力物料供給地。換句話說,乃木希典在1894年攻克旅順之後所進行的大屠殺(屠殺全城20,000人,剩下36人進行埋屍工作)策略,到了兒玉源太郎之後已有所轉變,大屠殺已經變成更精細的理性計算之後之下才會有的產物,也就是說,203高地的狀況恰好是兒玉源太郎面對乃木希典不惜讓自己的軍隊變成機槍與大砲下大屠殺生產線的祭品之後,進一步再轉化出更為經濟的戰術戰略──非到必要時機,不進行人身大屠殺式的管理或攻擊,但如果理性上需要更多人為一個既定的計畫做犧牲,那當然可以做更徹底的、更總體性系統性的屠殺計畫。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科技虛無主義吧!

 

就此而言,日本殖民台灣的歷史至此也進入了另外一個階段,也就是經濟與戰爭能量上的開發優先於封建式的主奴關係之鋪陳,這也就是現代性與現代化管理態度的出現。

 

基於這種經濟與戰爭能量的開發,我們才能了解1939年諾門罕戰役所代表的意涵。現代日本在二次大戰的時候同時準備「北進」與「南進」兩種全球化戰略,一直要到諾門罕戰役敗給蘇聯與蒙古,才讓日本打消了「北進」的算盤。

 

然而,這些全球化戰略又起因於歐洲對於亞洲的全球化現代戰略。就此而言,如果我們回頭來看「蒸氣男孩」中1866年的曼徹斯特,或許可以說是日本在現代科技發展中的原始創傷。換句話說,明治維新剛剛開始的時期(1867),也就是日本自覺落後於歐美的時期,到了1894年的甲午戰爭,日本在各方面採用了歐美的船堅砲利,擊垮了北洋艦隊,也使他進一步想要証明積弱不振的清國無法代表亞洲,日本才是亞洲的代表、亞洲的最優秀者。

 

現代生命政治中的神秘之「流」

 

1904年的詩人、小學教師、俄羅斯文化崇仰者小賀少尉,托爾斯泰與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愛好者,他在出征前給學生們上最後一堂課時,在黑板上寫道:「美麗的日本、美麗的俄國」,並且要求學生們記住:「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是美好的」。然而學生問:「老師,您爲什麽去和俄國打仗?」時,他卻無言以對,這種無言,表達了一種普通日本人對戰爭的無奈與傳統人文主義面對現代科技的破產。諷剌的是,到了參戰後期,因戰功晉昇的小賀中尉已經改變了他的「人性」,原本出征前寫在黑板上的「美麗的俄羅斯」的心情已完全消失,轉而由現代軍隊體制與戰場培養出來的同袍情誼與生死相伴後隨之而來的戰爭仇恨情緒所取代。就像兒玉源太郎擔任台灣總督時期,實際上負責殖民地政策執行的民政局長〈民政長官〉後藤新平說,「以往的樺山、桂及乃木總督的統治,都像詩人作詩,依樣畫葫蘆,毫無方針可言。我的統治是根據生物學的原則。」這是台灣邁入「生命政治」之統治時代,這是科學技術進入到台灣統治的時代。

 

那麼,我們這兒是要進行某種「科技批判」嗎?我想,不盡然吧。「發條鳥年代記」中參加過諾門罕戰役生還歸來的本田先生,曾經對小說主人翁說過一段玄奧的話:「不要逆著流向走,該往上走就往上走,該往下走就往下走。在往上走時,就去找那最高的塔登到最頂上去就好。該往下走時,就去找最深的井下到那底下去就好了。沒有流的時候,安靜不動就行了。如果逆著流向的話一切都會乾涸。一切都乾涸的話這世界就黑暗了。(我是他、他是我、春天的夜晚。)把我捨棄之後,才有我。」這段神秘的話,我只能說我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可以確定的是這裡有個對照點:對照著他不斷重複的諾門罕戰役經驗,那一段面對著哈拉哈河水之流,卻喝不到水的經驗,本田先生談到了某種非常神祕而難以捉摸的「流」。

 

這段高深莫測的話,結合「203高地」來看,還真是讓我感受到一種日本現代性的深不可測的深度憂鬱啊(Perfect Blue)!!一種深之又深的不得已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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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體驗了他的悲哀以及相同的悲哀。」亨利.米勒這樣說。不過,老實說,我懷疑。

 

對我來說──勉強硬要說的話--就像勉強要描述雨夜中站在充滿死屍壕溝中的詩人小賀中尉的心境,這裡所謂的「流」,乃是由現代世界所構築出來的科技之流,其巨大的能量流,與人的身心活動和現代科學政府官僚軍隊社會宗教傳播體制再共構出來更無可抑制的「流」,可以說完全超越了現代社會中渺小的個人所能負荷、抗拒。

 

我在想,是不是這樣,所以日本動畫經常在描繪著個人存在的與巨大能量、巨大體系之間的張力與鬥爭?更進一步說,當那股說不出的能量流過時,或許我們該往上走就往上走,走到最高點,才能看到系統的界限之外有存在與可能出口;該往下走就往下走,走到最底限,也才能摸索出非系統慣用模式的存活可能,如果沒有流的時候,只要安靜不動、待在原系統通路中就行了。科技批判?恐怕至今仍談不上。今天有誰不在這些系統中存活呢?如果有任何事情稱得上「批判」,那不過就是搞清楚這「流」的流向、那移動性的界限、與自己在哪裡、該怎麼流的問題罷了!!

 

@關於二百三高地的文章

http://www.hikeclub.com.cn/index.php/19/action_viewspace_itemid_26.html

 @推薦兩篇關於御先祖樣萬萬歲」的有趣文章:

http://www.wretch.cc/blog/afeifelt&article_id=3470934

http://vm.rdb.nthu.edu.tw/mallok/AvZone/content.asp?post_serial=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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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本文圖片為艾克斯-普羅旺斯(Aix-en-Provence)街角所立的亞美尼亞屠殺紀念碑,

下面寫著:紀念1892-1922年土耳其所進行的200萬亞美尼亞人種族屠殺。

 


Posted by inecrire at 樂多Roodo! │19:56 │回應(0)引用(0)【虛擬人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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