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2,2007

Pasearse 閒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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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閒游 Pasearse

在我們所能取得的史賓諾莎著作中,這位哲學家只曾在一個文本中使用ladino,西班牙裔猶太人的母語。那就是在「希伯來簡明語法」(Compendium grammatices linguae hebraeae)的一個段落中,哲學家在解釋主動反身動詞(verbe réflexif actif)時用到的,這種語態是內勢原因的一種表述詞,也就是說,在一個行動中,能動者與受動者乃是唯一且同一個人。為了澄清這種動詞語態的意義(在希伯來語中,其後綴語尾的添加不同於一般正常動詞語態的變化方式,而是依其加強語態來添加語尾,這種加強語態已具有及物的意涵),史賓諾莎舉出的第一個拉丁語是「游」(se visitare),缺乏充分的證據。這就是為什麼史賓諾莎馬上透過一個特異的表述詞來釐清這種說法的意義:se visitantem constituere,兀自形成了游歷狀態(se constituer visitant)。接下來的另外兩個例子,其拉丁的對應語(se sistere, se ambulationi dare)似乎讓史賓諾莎不是那麼滿意,讓他不得不求助於他的同胞所使用的母語。在ladino當中(也就是說,西班牙裔猶太人在被西班牙驅逐過程中所說的這種西班牙語中),「閒游」(se promener)這個詞是pasearse(自己閒蹓自己se promener soi,現代西班牙語中的說法乃是:pasear或是dar un paseo)。為了表達某種內勢原因的對應說法, 也就是參照到能動者本身的對應說法,我們可以說ladino的語彙非常幸運。實際上,它呈現了某種行動的能動者和受動者進入了一道絕對無區分的門檻中:閒游就等於自己「蹓自己」(promener-soi)

 到了第十二章,關於不定語態的名詞的對應型態的意涵時(在希伯來語中,不定詞變格為名詞),史賓諾莎又提出了同樣的問題:

 由於經常出現能動者與受動者會是唯一且同一個人的狀況,猶太人於是形成了不定詞的一種新的、第七型的變化,透過這種不定詞型態,猶太人便能夠表達同時參照到能動者與受動者的行動,一個不定詞於是同時出現了主動式與受動式…因此,就有必要發明另一種不定詞語態,能夠表達一種參照到能動者作為內勢原因的行動……這種能動者,就如同我們所說的,意指著兀自閒游(se visiter soi-même)或者就是兀自形成游歷狀態(se constituer visitant),甚至是,兀自顯現游歷狀態(se montrer visitant)[constituere se visitantem, vel denique praebere se visitantem]

就此而言,內勢原因牽動了一組這位文法哲學家想要了解的語意星群,他遇到了一些困難,透過了許多例子來說明(兀自閒游、兀自形成游歷狀態、閒游),然而這些例子在我們了解內勢問題時具有不可低估的重要性。「閒游」(pasearse)是這樣一種行動,在其中不僅不可能區分能動者與受動者(這裡是誰在蹓誰?),同時,就其後果而言,文法範疇中的主動與被動、主詞與受詞、及物與不及物都失去了它們的意涵,在同樣的狀況中,方法與目的、力量與行為、機能與操練都進入到一個絕對不確定的地帶。這就是為什麼史賓諾莎要運用這些表述詞「兀自形成游歷狀態、兀自顯現游歷狀態」,這些表述詞中,力量與行為、不作(désoeuvrement)與工作合而為一:內勢狀態的暈眩成為描述存有者自我形構、自我表象的無限定運動:存在即閒游(l‘être comme pasearse)

 如果斯多葛學派恰當地運用了踱方步、散步、蹓躂、閒游(la promenade)來彰顯實體的內勢狀態在於其模態(modes)與事件(événement)(CléanceChrysippe就問道:那麼,究竟是誰在閒游,是肉體在心靈的掌管之下有所動作,還是肉體自己讓自己兀自動作?)就像後來Epictète用一種非凡的創意方法所說的:存有者的模態乃是存有者的「作操」(font « la gymnastique »)(gymnasai,我們應該要了解其形容詞gymnos的語源意涵:「赤裸」)

 

譯注:這一段讓我不禁想起,來到法國一個月,說是外國譯者的séjourner,其實很奇怪,翻譯法文為什麼一定要到法國來呢?難道說來到翻譯中心就會專心工作、心無雜念嗎?如果專心工作,還需要來到異國嗎?如果因為來了而無法專心工作,那是否適得其反,反而讓外國譯者無法好好專心的séjourner在其譯事之上工作,徒增其困擾呢?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也似乎是旅次之間,閒得發慌,才會有心情想到這種問題。或許,這涉及了一種翻譯上的「工作」與「不作」之間的運動與「作操」問題。首先,我從最後的「作操」這個詞講起好了。「作操」其實沒有在做什麼實際的工作,也不是真正在參加比賽,而通常是一種熱身狀態,熱身為了什麼呢?當然是為了達成下一歲較為劇烈的動作做準備,不過,依我的經驗(某堂游泳課),常常是操作剛做完,上課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也就是說,「作操」本身也可能成為一種「操作」,但「作操」本身的用意似乎是一種回到赤裸、清空的運動狀態,而不是一種固定內容的操作,換言之,「作操」先於操作,操作是習慣已養成的狀態,「作操」則像是身體的散步、蹓躂狀態。我覺得來到這裡比較多的時候是在「作操」,而不是在「操作」翻譯,意思是說,很多時候,時間都花在日常生活中運用這種語言東講西講,往往與譯文本一點關係都沒有,買東西、見朋友、解決日常小問題,這些動作等於是在法語語意的地圖上東晃晃、西晃晃,閒游而已。但想一想,如果沒有這些閒游的經歷,語感的準確度又從哪裡來呢?或者說,如果翻譯也有風格與思考平面的問題,那麼,這些不可名狀的閒游,反而給出了某種無法言說的內勢力量,讓工作成為真正並非徒勞的工作,但是,閒游狀態本身卻是一種「不作」。當然,我也不認為「不作」就是什麼都不做,完全躺在那麼讓一切「自然」發生,別忘記,刻意「躺」在那兒本身也是一種「作」啦!對我來說,「不作」只不過就是一種去習慣化的狀態,但若沒有相應的「工作狀態」與「養成某種習慣」的意志,「不作」並不會發生。換句話說,如果把「不作」提高到做為內勢力量的某種顯現模態(也就是不顯現),那麼,「不作」一定涉及到某種主動力量因遭遇特異事件而轉化出受動力量的合一狀態。從翻譯上來說,生活在所欲翻譯的母語環境中,就會經常因為遭遇某些不期然而然的具體經驗而對某些字句的意涵有所改觀,然而,這些事件是不可預期的,也不是等在那邊就一定會發生的,它就像是「閒游」這種狀態所顯示的,點點滴滴的閒游經驗,讓語言重新「作操」,把語言的感覺重新變得赤裸,於是,等到接下來要「操作」的時候,某種全盤性理解的改變,已在不知不覺中發生。而這種改變,永遠是在驀然回首時才恍然有所悟,這時候,閒游狀態造成的內勢力量已經把我們和世界重新組裝成另一種組合系列了。所以,閒游者既不能說他在閒游世界,也不能說是世界閒游了他,而是他在蹓世界時同時也被蹓了,但終究來說,閒游若可以成為一種習慣的狀態(雖然它是「去除習慣」的一種「作操」狀態,但「作操」本身當然也可能成為一種習慣),那麼,「即便我們是一隻老鼠,也要透過凝思來『養成』習慣」,「凝思」(contemplation)仍舊對於進入這種不確定狀態的習慣,具有決定性的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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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得知哲學家Philippe Lacoue-Labarthe已於1月28日逝世於巴黎,享年67歲。從他曾經說過的:「若我不是我所居停與我所關聯的場所,我還會是誰呢?」« Qui suis-je si je ne suis pas ce que j'habite et où j'ai lieu ? » 「閒游」或許又多了一層深意。中文裡有「閒雲野鶴」、「雲游」,都讓「閒游」與氣象上最有在地感但卻最變幻莫測的雲系現象關聯在一起,如果哲學是在思想層面創造對應於在地風土與精神狀態的思想雲系,那麼,這種如雲似的閒游就是最具有當下在地性質、但又最像是自我「作操」的凝思狀態。以此對曾讀過的拉辜拉巴變幻莫測卻自成一系的海德格詮釋,回顧並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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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自:"L'immanence absolue 絕對內勢",阿岡本(Giorgio Agamben), La puissance de la pensée, Bibliothèque Rivages, 2006, 321-343.

   



Posted by inecrire at 樂多Roodo! │07:55 │回應(0)引用(0)【旅歐小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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