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5,2007
Une vie 渾然生命
7.渾然生命 Une vie
在這種觀點下,我們在德勒茲的這份遺囑之中得到了一種特別緊急的指引。這位哲學家的最高手勢就是封存在L’immanence : une vie...這樣的圖解的內勢之中,也就是封存在將內勢思考為「渾然生命…」。現在,還有什麼比生命的能夠指出絕對內勢的呈現狀態呢?同時,這樣一種圖解在什麼意義下能夠解釋德勒茲的最後思想?
我們可能已經注意到,德勒茲在一開始就非常明確的說,內勢是「渾然生命」,其意涵完全不在於將內勢配屬為某個主體的生命。相反的,「渾然生命」很明確的指出內勢本身的內勢狀態,在其中讓我們熟悉的的暈眩:
將來人們會說,純粹的內勢只是渾然一體的生命,此外無他。它並不是歸屬於特定生命(la vie)的內勢,而是內勢本身即完完全全是渾然生命。渾然生命乃是內勢的內勢,絕對的內勢…
這時候,透過一個討論費希特(Fichte)到比朗(Maine de Biran)的片段的參照註腳,德勒茲草擬了一份簡短的概略系譜。緊接下來,就好像他體認到自己所提供的指引並不充分,怕他最終的概念停留在模糊狀態,於是他求助於一個文學的例子:
關於「渾然」生命,沒有人說得比狄更斯(Dickens)更妙了,他把不定冠詞視為了解超越(先驗)的線索。一個流氓、一個作惡的主體蔑視所有可能帶來死亡的事態,恰恰在此,那些照料他的人,卻為他垂死垂危的最不起眼的生命訊息展現了某種殷勤、某種尊重、某種愛。所有的人都忙著想辦法拯救他,直到他接近最深沈的昏迷,流氓在這個時候感受到某種溫柔的東西穿透了他。但隨著他的生命狀態漸漸恢復,他的拯救者們開始對他較為冷淡,於是他又恢復他的粗野、他的胡作非為。在他的生命與死亡之間,有一個時刻只剩下了「渾然一體的」(d’une)生命在與死亡戲耍。個體的特定生命讓路給無人稱的渾然生命,此時的特異性,跳脫了特定生命內部與外部的偶然意外,而成為純粹的事件,也就是說,跳脫了它偶然所遭遇到的主體性與客體性。所有的人都同情這種「純人」(Homo tantum),他觸及到了某種至福狀態。
德勒茲在這裏參考的是「我們共同的朋友」(第3章)當中,賴得福溺死未果的插曲。只要瀏覽狄更斯所寫的前後文,我們就會了解為什麼它會如此強烈的引起德勒茲的注意。狄更斯一開始就區分了賴得福個人和「他內部的生命火花」,很奇怪的,用這種區分來看待這個流氓與他的過活狀態(où elle séjourne):
沒有人曾經正眼瞧過這個人,對大家來說,他已經變成了一個要避開、很可疑又令人厭惡的東西;但現在,他內部的生命火花卻很奇怪的與他自身相分離,大家對此甚感興趣,或許因為它就是生命,而大家都是生命體(living),必得死去。
這個可區分的生命軌跡既非來自這個世界,亦非來自另一個世界,而是在兩者之間,來自一種世界間(intermonde)幸福的爭執點,生命在此似乎只準備用來陶醉於惡的恩賜當中。
瞧!一種生命徵象!一種無可置疑的生命徵象!不管這火花轉為悶燒、熄滅,還是它發光、燎原,只管看吧!這四個粗暴的傢伙,看著看著,流下了眼淚。並不是這個世界的賴德福或另一個世界的賴德福讓他們的眼淚不聽使喚;而是處於兩個世界之間的人類靈魂掙扎,輕輕鬆鬆就可以做到這一點。
他在掙扎著要回來。有時候他幾乎就回到眼前了,一會兒他又杳然遠離。這會兒他又掙扎得更厲害要回來。然而──就像我們所有人,當我們昏迷不醒──就像我們所有人,我們生命中每一天醒過來──他很本能地不願被還原為這個存在的這個意識中去,如果能夠的話,他情願沉沉睡去。
讓「生命火花」變得如此有趣的,正是這種無法指定的懸擱狀態,為此,狄更斯意味深遠地用了「歸屬待定」(abeyance)這個字,這是一個法律用語,指涉的是規範與權利都處於懸擱的狀態,這個狀態處於這些規範與權利的有效與廢止之間,特別是一個例外狀態(exception)。(「生命火花在歸屬待定的狀態中特別吸引人,但現在,它在賴德福先生身上已經塵埃落定了,它發展出來的一般欲望氛圍樣態可以承認會出現任何人身上,但不會出現在紳士身上。」)「既然只有主體能夠在事物之間體現它,然它成為善或成為惡」,那麼,這便是為何德勒茲能夠談論一種居停於善惡彼岸門檻上的渾然「無人稱生命」。在這條無人稱生命的標記指引下,快速的參照比朗就變得完全可以理解了。事實上,比朗的所有作品,至少從「思想分解論文集」開始,就百折不撓地嘗試要了解在自我與意志之彼岸、在他同時期心理學研究的狹窄視野彼岸,「有一種存在模式因此可以稱之為無人稱的」,他稱之為「情動性」(affectibilité),並將之界定為來自於情愛(affection)的機體單純能力,無人稱人格狀態,但它就像康迪雅克的塑像一樣,變成只不過是他的變樣,由此構成「他這一類人當中一種肯定而完整的存在樣態」。
然而,雖已透過狄更斯的例示,德勒茲似乎並未就此感到滿意。這個例子只告訴我們,赤裸的生命要向我們顯露,似乎只有在它與死亡戰鬥時才會完全攤在陽光下。(「不應該把渾然生命拘限在某個單一時刻,那個個體生命在對抗普遍的死亡的時刻。」)而這個例子接下來應該要顯示,無人稱生命作為它與個體生命共存的狀態下究竟何指,就它與個體生命不相混淆的狀態是什麼,這時候,就牽涉到一種特別的情況,並不是在死亡迫近瀕臨之時,而是在出生的狀態中:「小小的嬰兒像所有的一切,而幾乎沒有任何的個體性;但他們卻有特異性,一個微笑,一個舉手投足,一個怪表情,這些都不是具有主體特質的事件。小小的嬰兒正在經歷渾然一體的內勢生命,它乃是純粹的力量,就通過了痛苦與脆弱的種種態來說,這也是一種至福。」
這篇透過「渾然生命」釐清內勢之暈眩狀態的艱澀文章,似乎適得其反地將我們導引到一個更為不確定的地帶,在這裡,初生嬰兒與垂死之人向我們呈現了像生物赤裸生命那般的謎樣密碼。
譯注:這一段配合觀看亞耳人與野獸纏鬥的鬥牛狀態,讀起來有一種怪異的機緣巧合。這使我決定將une vie譯為「渾然生命」。法文中「une」亦有「渾然一體」與「單一、唯一」的意思,如果像先前譯為「一種」生命,似乎失之平板,無法將「une」所具有的這些語意層次彰顯出來,所以,決定將之譯為「渾然生命」。不知為什麼,這種譯法讓我鬆了一口氣,也驀然了解阿岡哥在此的用心,這當然是一種要指向「歸屬待定」(abeyance)與「例外狀態」的用心,以及從「純人(Homo tantum)」到「牲人(Homo Sacer)」或「赤裸人(naked life)」的法律存在狀態概念系譜之過渡。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不斷在歸屬成例的運作中,只有快死的人、初生的小孩可以稍稍具有無社會功能的優先權,肆無忌憚地處在他們的暈眩狀態中。如果有一種哲學要求我們重視這種生命狀態,那種這種哲學必定在善惡之外、生死之外、社會成例之外的平面在運作,然而,弔詭的是,我們又不能在現世把這種狀態歸屬於任何一個個別的人或用以自稱,因為,這不是一種人稱或人格的定型狀態,也不是將要加以實現的狀態,而是做為純粹的未來本身的內勢狀態,它不停地攫獲我們,把我們變成像是第三人稱不定式狀態──有時我們自己也摸不定自己會朝向任何定型狀態變化,這就是第四人稱的單數狀態。就在我們的肉身與牛角接觸的那一剎那。
譯自:"L’immanence absolue 絕對內勢",阿岡本(Giorgio Agamben), La puissance de la pensée, Bibliothèque Rivages, 2006, 321-3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