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J's Ghost in the Shell

L’immanence absolue 絕對內勢 2

阿岡本(Giorgio Agamben), La puissance de la pensée, Bibliothèque Rivages, 2006, 321-343.

.

.

.

2。標點的哲學(Philosophie de la ponctuation)

我們將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德勒茲的文本，標題是L’immanence: une vie…在哲學家去世之前兩個月，這篇文章出現在「哲學」論評上。與傅柯文本不同的是，這篇文章雖然簡短，卻有一種重點筆記的簡潔扼要。我們必須一開始就強調這個標題，雖然他表面看起來漫不經心、重點不明，卻以一種非慣性的結構呈現，這不可能是未經反覆斟酌、深思熟慮而得。實際上，標題呈現的兩個關鍵概念並未統一在一個組合段(syntagme)當中，也沒有特別經過"et"的連結("et"是如此鮮明的德勒茲式標題)，而是每一個關鍵概念都跟隨著一個標點符號(首先是兩點冒號deux points，接下來是懸擱符號les points du suspension)。選擇這樣一種不勾聯兩個表述詞的句法(既不是從屬關係hypotaxe，也不是平行關係parataxe，而是如其所示的非關係或失關係ataxie)，這當然並非偶然。

如果我們排除阿多諾文章的簡短評論中所談論的標點的哲學要素，我們會錯過幾近所有的東西。我們已經可以觀察到，在一篇哲學的文本中，不僅僅只有名詞才能夠得到術語的尊嚴，諸多的副詞也有相當的能耐(Puder和Löwith特別強調過康德思想與海德格思想中特定的副詞"gleichwol"和"schon"的相關作用)。我們卻很少觀察到標點符號(比如說在世存有"In-der-Welt-Sein"這種表達方式中的連字符號trait d’union)本身也能夠承擔某種技術功能(更好的說：這種狀況下的連字符號特別具有標點符號的辯証性，因為它只在這種個別區分方式下連結，反之亦只在這種連結中呈現個別區分)。對德勒茲來說，標點在策略上的重要性非比尋常，他自己也對此有所提示。在「對話」中，充分了開展他對於連結號et的特定理論之後，他進一步說：「可惜在這方面有許多作者都取消了標點，讓標點在法文上只發揮了"et"的作用。」如果我們願意同時記得"et"所具有的毀壞特質("et"取代"est"，以取消存有學的勾聯)與創造特質("et"可以「讓語言鬆綁」，在語言中同時導入裝置配屬與口吃實驗狀態)，這樣的學說就將連結號置入了問題，這蘊涵了在標題上把兩點冒號插入"l’immanence"與"vie"之間的深刻用意，正如同標題最後的懸擱號(...)也具有十分明確的用意。(待續......)

譯注：在零度的歐洲空氣中，討論標點符號與哲學的關係，只能說是一種奇異的思考經驗使然。關於immanence譯為「內勢」，的確是考慮到與「力量」概念的關聯。原本在翻譯的當下，想譯為「內蘊」，但考慮到佛教中所說的「五蘊」，並非關於「力量」的概念，便又作罷。也曾想過「內韻」、「內存」甚至「內功」這些可能性，譬如過去讀過史賓諾莎，在我的記憶中，傅佩榮先生就將immanence譯為「內存」或「內存界」，這是相對於transcendance「超越」或「超越界」而有的翻譯，考慮到德勒茲哲學語境的不同，目前只能嘗試性的先翻譯為「內勢」，是否為定譯，尚待這篇文章完整譯畢過程中的思考，或留待方家高手浮出水面指正。當然如同sucker兄的提問，更麻煩的翻譯其實是「vie, vivre, vivant, vécu」這一組字眼，甚至使用定冠詞的「la vie」與使用不定冠詞的「une vie」是否要同樣翻譯為「生命」都成為問題，所以，sucker所提出的「生活」的確可以成為一個重要的翻譯考量。在我的理解之中，一般而言，「生命」除了生物學上的意義外，似乎較傾向一種時間性的存在，譬如「生命的意義」，而「生活」則比較傾向有限時間內的空間性的存在，譬如「生活之道」。但是，有趣的是傅柯與德勒茲晚期的思想中似乎同時包含了這兩個層面，同時還折疊出這兩個層面之外的另外兩個層面，也就是說，「生命的意義」一般來說都是在時間中的發現與沈澱，但是從動詞的意義上來說，也有「為生民立命」的意涵，就像梅洛龐蒂在討論塞尚時指出，生活中的塞尚(la vie)永遠在完成永恆的塞尚的模糊意向實踐運動中(une vie)掙扎，這兩者在時間中不可能等同，在藝術的實踐中，永恆的塞尚必然處於任何時間模式之外，作為任何具體時間運動的促發點。另外一方面，從有限時間內的空間存在來說，所謂的「生活之道」也永遠只有偶然、相對與不明確的意義，一旦經過客觀化的言說，所有的「生活之道」都可能反過來變成生活上自我干擾的道德負擔，因此，sucker所提議的譯法「生活」就具有了動詞vivre的意涵，就我的了解，une vie強調超出個體的生活，而是要透過個體，生活出一般「生活之道」之所以得以作用的內勢平面的力量存在，這是在所有具體「生活之道」之外，可以回過頭來決定具體的「生活之道」的一種生活，也就是哲學的生活，這種空間存在，意圖趨近無限，只能像斯賓諾莎的思考那樣，以數學式的拓樸空間來了解其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