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J's Ghost in the Shell

如果說存在著一門「觀看的考古學」，《視覺工廠》可以說是這門考古學的檔案室，這些琳瑯滿目的檔案，讓視覺技術的歷史，呈現了相關技術介面的發明與存在、運作，以非常不安定、極具張力的姿態，在可視性與可述性之間運動游移。

從第一章的＜裸視＞開始，作者就透過文藝復興時代的兩位畫家，提出藝術視覺介面的創造與科學視覺介面的傳播之對比，指向了「裸視」本身再現的不可能性。換句話說，藝術家達文西要求技術介面的保密，科學家帕西里則力求技術介面本身廣為散佈。簡單的說，「裸視」一旦走向表現視覺經驗的介面圖象，就會延異為不同裸視表現模式的歷史運動。

就像注重直接目視的臨床醫學，建立目視所見與病理解釋之間的關聯，也不過是近兩百年的事。從臨床醫學注視的觀點來看這本書對視覺技術介面史的書寫，讓我們不禁想起當代思想史上的一個小插曲：傅柯的《臨床醫學的誕生》的副標題曾經被標定為「觀看的考古學」。但為何後來這個副標題被取消了呢?

德勒茲在《德勒茲論傅柯》一書中分析，這是因為現象學式的原初「裸視經驗」，似乎不可能不受到論述的影響，或者說，至少在可視性與可述性之間，有一個絕對無法化約的距離，這也就是這本書突顯出「視覺技術介面史」的價值所在。換言之，我們可以看到，分類醫學與臨床醫學如何延異出不同的視覺運作方式，不僅僅涉及分類醫學的病理論述，也涉及了臨床醫學視覺技術介面的發展，更一步說，視覺技術介面在身體操作、知識論述空間、社會配置空間中的歷史命運，是以多重決定的方式變現為各式各樣的實踐，因此，本書以版畫、攝影、人工造影三大技術型作為視覺介面史的系譜流變焦點，似乎是在為一本更精細的視覺介面系譜學施行初步的系譜分析。

就現象學與系譜學的角度來說，本書將解剖、望遠鏡、顯微鏡、攝影、顯微攝影、感應電療、考古透視技術與種種人工造影術放入視覺介面發展的技術史當中，可以說將「裸視經驗」甚至是所有的「直接」視覺經驗做了初步的「問題化」工作，讓讀者了解到「視覺介面」的運作並非理所當然，及其技術成立所涉及的複雜歷史與思考鬥爭。然而，本書「問題化」的脈絡從西方的歷史經驗來說雖足以成立，但對中文世界的讀者來說，顯然需要另一個層次的視覺介面反思。

我的意思是說，中文世界視覺介面技術史的問題，除了「科學/藝術」、「知識/權力」、「真實/虛擬」這些屬於第一世界的傳統視覺問題叢結之外，對不得不接受視覺全球化潮流的我們來說，視覺介面與「殖民/後殖民」問題、觀看與被看者透過介面而形成潛意識主體的「分裂/歇斯底里」狀態、大眾視覺介面的「政治審美化/影像消費」循環，都是在閱讀《視覺工廠》之餘，值得我們閉上眼睛，在練習「不看」、練習做個盲人的狀態下，稍稍用概念思考的問題。

(本文為「視覺工廠」中譯本推薦文，圖為南特LieuUnique空間中展出的大陸藝術家WangDu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