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J's Ghost in the Shell

多年以後，他仍然記得與父親走進吉普賽人的帳篷，看著巨人打開一具海盜的箱子，眼前只有一個冒著寒煙、巨大透明的固體、內含無數細針，落日的餘光映在裏面，被割裂成彩色的星星。他興奮莫名，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觸摸這第一次出現在他生命的白色半透明神祕物，「好燙！」他大叫。

這是小說《百年孤寂》當中，年幼的主人翁第一次與冰塊接觸的場景。幾年前，當我第一次坐在柏林彼格曼博物館裏希臘列柱建築廣闊的白色步階上時，我突然產生了某種雅典學園的幻象，彷彿眼前三五成群、或坐或臥、或獨自佇立、或交談、或觀看、或思忖的觀光客，都成了哲學人。

這種魔幻的空間感，以及隨之而來錯綜複雜的歷史想像，讓我覺得，博物館是讓歷史物件轉換出第二生命的魔幻空間。

不過，大多數哲學家對這種魔幻空間其實並沒有好感。這也難怪，有誰願意在某種奇異的空間氛圍中，生平第一次觸摸冰塊，感覺到的卻是燙手呢。又有誰願意在博物館的教堂聖殿形式中，去接觸多元聲音的沈靜狀態，猶如去觸摸原本活潑、但如今已成冰冷屍身的歷史物件呢？換句話說，難道我們在博物館空間中所產生的歷史感，不是一種已經崩壞、已經死亡、已經被埋葬在某種秩序當中的歷史感嗎？異質的個體在博物館空間中化為同一面貌，空泛的神聖秩序像冷凍庫一般蒐藏展示著偉大的紀念，權威建立了起來、殖民與掠奪的歷史成為無聲的背景。

幸好引領我們散步的並不是哲學家，而是一位和善機靈的博物館小魔女，一切沈重的歷史感在她奇異的羽毛筆下，煥然一新，洋溢著輕快、柔和的生命力。

從一篇篇的博物館對話錄當中，我們看到了隱身在博物館叢林深處的精靈一一被小魔女召喚了出來，在貌似閒話家常、實則處處機鋒的對話裡，吐露出每個博物館的通關密語。裏面包含了通向現實的思維：普魯士王權的彰顯與博物館島的形成、博物館建築空間與經營策展、超級大展的致命吸引力、歐洲猶太人問題，也包含了人道友情與藝術創造的精神性對話，譬如：寇維茲藝術生命中的愛與關懷、瘋狂者的生命與藝術、影像體驗、包浩斯學院的非學院精神、同志情誼、德國表現主義青年時代的激越酷勁。

但這本書最特別的地方，其實是小魔女充滿深度體驗的散步文字。如同她對博物館的看法，「並不是說博物館再也不應該展出經典名作，物件本身並不是重點，創新關鍵是在於說故事的方式…」顯然，這是一個風格的問題。

本來對德國人或德國文化不了解的人，讀到作者對博物館島計劃的評語：「德意志性格的強迫症與浪漫氣質不能被拆開理解」，只能拍案叫絕；關於猶太博物館，我們被悄悄引領到猶太人受難歷史之外的地方輕鬆散步，做了博物館建築空間的人文閱讀；然後是屏茲鴻美術館陰柔的精神瘋狂世界；同志博物館個性鮮明但策略靈活的深耕經營方式；以及對曼罕市立美術館館長這位「狠角色」的有趣描述與對話。時而讓人掩卷嘆息，時而讓人大呼過癮。

這樣的散步看似隨興，其實頗具有悠遊博物館空間的身體感。的確，當我們走進陌生異地的博物館，重點並不只是物件，而在於體驗的意外深度；不只是豐富的觀點辯証，而在於我們想像當中星羅棋布但沈寂已久的情感意念與生命歷史，突然開始形成星群，閃閃發光。

渾然忘我至此，魔幻亦真實，真實亦魔幻，當小魔女打開她的博物館故事寶箱，剎那間，冰塊摸起來會是燙的，激越的友情澎湃於展場氛圍中，並不稀奇。

(本文為「劉家蓁，柏林灰色－德國博物館散步」之書序，將由典藏藝術叢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