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5,2006
所以我就去看望媽媽
所以我就去看望媽媽。
不知道是不是一個人在車上聆聽「H&A」電影配樂的關係,心中升起了一股悲傷,總感覺,我這是最後一次去看媽媽了。
如同往常一般,媽媽坐在電視前盯著電視看,那是一個叫做「命運好好玩」的節目,媽媽照例會向我解釋,這種節目並不是迷信,而是提醒我們日常生活應該注意的一些細節,透過這些細節來調整我們的心情。譬如說,該穿什麼顏色的內褲,這幾天適不適合出門打麻將,身邊如果有小人該如何面對等等。接下來當然是按照節目裏面的說法,對於生肖、星座、血型、八字、紫微斗數推算出來的我的最新運勢,耳提面命一番,或者恭喜我最近財運事業有貴人相助的趨勢。
我知道。我知道這些趨勢,也知道這些趨勢變化不定。然而這些轉瞬即逝的趨勢背後,有一股巨大的悲傷。
媽媽從空蕩蕩的廚房切來了一盤蘋果放在我面前。我開始一片一片的吃著蘋果,同時茫然盯著電視上公布著最新的命運指數。如同往常一般,我打開耳朵,媽媽開始談論爸爸。其實,有時候我懷疑她在跟我講話的時候,常常不知不覺的把我當成爸爸。舉個例子,我會想,我從來不認為眼前這種電視節目算是迷信,它只不過是像個大型賣場,提供許多大量生產的家具和日用品,讓我們可以收藏日常生活的殘餘。這類電視節目就像是定時出現的垃圾車,負責吞沒日常生活的情緒殘餘。不過,爸爸倒是不這麼認為。爸爸堅定的認為看這類節目只不過是迷信。
當然我也知道,這種批評屬於日常性彼此傷害的一環,目的不外乎透過惡意來報復對方,証明對方不適合、不配跟自己生活在一起。如同往常一般,由於這種惡意深深的嵌入媽媽的形體,每當我來探望她的時候,也就是原本的傷口如同浸泡在鹽水中的蛤蜊般,不由自主的打開、拼命往外噴水的時候。這個時候,我和媽媽的眼睛都盯著命運好好玩看,但是從她越來越頓挫的語調聽來,此刻,這個節目在她的眼睛裏必定是模糊而朦朧的,而我,不太敢直視她的眼睛。我害怕它們泛著淚光,也害怕裏面那一股巨大的悲傷。所以我通常沈默不語,嘴裏吃著茶几上切好的水果,或者不知所措的嘟噥一些「不要難過,爸爸就是這樣」這類不痛不癢的話。
不過,今天不知怎麼的,我停止咀嚼嘴裏的蘋果,也停止繼續瞪著眼前的電視節目,慢慢的把目光轉向我的母親。就像第一次看到這個女人一般看著她的臉孔,就像第一次聽到這個女人說話一般聽著她的話語。這時候,在我身旁哭泣著的媽媽變成了一位悲傷的小女孩。在持續的哭泣中,她很小聲地說著,她很喜歡我來看她,她也常常跟她的朋友說,還好,有我會來看望她。
就這樣,最後這一次,在巨大的悲傷中,媽媽不見了,電視不見了,我的悲傷也不見了。就這樣,有一個小男孩的聲音出現在我腦海中,在這片原本充滿電視話語的符號之海中,這個聲音用幾乎聽不到的音量跟小女孩說,下一次,當我自己的巨大悲傷出現時,我會回來看望妳。我會回來看望媽媽。November 6,2006
無言書
倚在九樓欄干邊,望著月光下的開闊海灣。
這艘輪船始終在我眼前緩緩滑移著。
船橋上的窗子點燈,一格一格映照著透著霧光的海面,平移。
從我的位置看去很近,但實際上,它應該也並不遠。(這句有點搞笑)
空氣中因充滿水氣而浮游著粗亮的粒子。
海平面。靜謐。無聲。
遠方散佈著少許泊船的光點,沒有一點晃盪。
如果,有一種移動可以這樣的話,
如果,有一種心動可以這樣的話,
那麼,我相信,在歷經種種風暴後,
輪船終於感覺到此刻所朝向的遠方散發著一股幸福的吸引力量,
吸引它悄悄前移,只有水平面的小小激動,
吸引它在船體與水面接觸的剎那,
劃出一條瞬即消逝的線,
吸引它寄出一封封的信,
在無聲的潮水滑移中,
它們成為它寫給自己、寫給大海、寫給魚豚與月亮最親密的無言書,
在千百封由靜默月光封緘的書信寄出的那一刻,
它們又驀然化為海水,重新書寫,重新寄出,重寫,重寄……
如果,有一種波動可以如此平靜。
如果,有一種話流可以如此沈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