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7,2006
算境見

上課場地不能隨便改,這似乎是冥冥中有道理的。 今天把上課場地轉移到榻榻米室,加上不知怎樣的因果關係,結果就是大家都在談夢。
以下是最後一段課堂對話。
有個學生問我說:「你有沒有去過算境? 」
我說:「什麼? 」
他說:「算境啊,就我上次夢到,然後又夢到我回去了一次的地方。」
我:「……… 」
他繼續說:「在夢裡我從算境出來後,還跑去問一個我不熟的老師,同時也去學校圖書館查資料,才發覺算境是一個夢境。 」
我:「……… 」做為一次課堂討論,這不會是在做夢吧?
他說:「我希望下次還能再回去算境。 」
我脫口而出:「……那……我們下次約在算境上課好了。今天上到這裡。」然後大家安靜魚貫地離開榻榻米室,彷彿下周的課毫無疑問可以在算境相見。
這比我所上過所有形上學的課都還要玄。只是我忘了問那個同學,「算境」究竟長什麼樣子,怎麼到那裡去。不過,我安慰我自己,如果因為這樣而找不到教室,就算不得是我的錯了。
不過,我還是得說,萬一有去過算境的人,看完這則算境軼事就想辦法快通知我吧。
(圖為2004年威尼斯建築雙年展,德國館一隅)
April 17,2006
Three Kinds of Meletê Thanatou
Meletê Thanatou是一種末日訓練或面對死亡的沈思冥想訓練,在希臘羅馬時期的哲學工夫中,這是一種面對生命體驗的自我生活態度與哲學工夫起點。
如果死亡站在左邊,生命站在右邊,那麼,謝明達讓他自己站在中間,然後從左邊凝視右邊。1999年的作品<假死假活>可以說是這種創作意識的一個宣告,藝術家從死亡的觀點出發、或者根本在生活中將死亡現實化,凝視自己的存在。正如同斯多葛(Stoics)學派的末日訓練,藝術家正在度過他的最後一天,這當然不等於說:「善哉!朝聞道夕死可矣!」或者「想像有什麼不測意外、突如其來的大難臨頭的風景。」而是整個改變一天的存在方式,像一隻鼴鼠,或者卡夫卡筆下不知名的動物,在地底下重新組織、重新考察自己的一天,對死亡進行沈思。
這樣一種訓練可以讓人洞察當下,對生活的過程、活動流程、人際接觸和各種表象的流變進行解剖分析。用列維納斯(Lévinas)的語言來說,這是存在的停格,存在的瞬間,彷彿人已不再存在,凝固在這個突如其來的死亡當下、這個瞬間。
傅柯在《主體詮釋學》1982年3月24日第二個小時的講稿中,提到斯多葛哲學家艾匹克泰德這樣說:「你難道不知道死亡和疾病必然是當我們在從事某項工作時降臨到我們身上的嗎?他們是降臨在正在勞動的人身上,正在航行的水手身上。而你呢,你想在做什麼工作中遭遇疾病和死亡呢?因為死亡必然在你從事某項工作的時候降臨到你身上,如果你能夠在做一件比現在要好的事當中死去,那麼就去做它吧。」謝明達選擇的工作,似乎是在語言文字之外,從事某種末日訓練術。這並不是一種對未來的思考,而是把生命拉到死亡這一邊,把死亡拉到生命的一個側面,把過去的記憶打上大括號,把未來暫時切斷,進入到海德格式的對於自身趨向死亡的存在反思。或許這個不知是死是活的瞬間,不能稱之為一種反思,而必須是一種與自身存在之「間距」(écart)體驗,甚至是一種考驗,是一種自己塑造與自身存在恰當關係的域外之舉,彷於模擬自殺之前的界限體驗。這也是哲學工夫與藝術工夫的不同之處。這種存在模擬透過死亡,提醒自己去選擇對自己來說「當下最好的事情」,而不是對於某種美好的彼岸經驗有所想望,就此而言,謝明達的末日訓練並不是「在逃避現實的基礎上,再建構和再幻想些什麼是有啟發性的。」這裏的死亡慾望,不應被理解為一種自我毀滅,反而是透過這種練習能夠讓自己滲透「到始終試圖完整卻不斷分裂的日常現實」,使得我們從死亡瞬間的凝視中,對日常現實得到較為完整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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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父親的劇場

但現在死亡的巨大力量無處不在,
誰也躲不開它,那就讓我們上前吧,
是我們給別人榮譽,或別人把它給我們。
《伊利亞特》十二,326-328
燈塔,遙遠巡弋的燈光,港灣,船舶的汽笛,月亮,不可見的速度,兀自在東天爬升,數百名觀眾,靜坐於古砲台的方場之中,等待。狀如開盒的方場四周,有兵員的掩體與儲藏的小間,發散著紅光,方場中間,貫穿著一條幽深的甬道。城垛上的步道,向觀眾左右兩方延伸,兩邊且有雉堞高台,若有人站在高台上發話歌詠,觀眾的目光將不自覺地被引向無垠夜空,與燈塔和月亮的光線接目;觀眾正對面的城垛,延著昇高的城牆,有兩條往遠方無限延伸的步道,吸引觀眾的目光望更高更遠的上方望去,直達星空。然而這一切本是死寂,這居高臨下的砲台本來是籠罩著死亡的古蹟,如今卻開始竊竊私語。今晚,金枝演社將這層層疊疊的垂直建築空間,剝奪了原本的物質性,猶如讓眼前的古蹟內爆,變現出一個異質、狂暴的歷史空間。
所謂「虛擬的古台灣王國神話」,對於故鄉和本土的強調,在看似溫馨的「花是菅芒美、人是先祖敖、地是故鄉家園好」[1]起始,卻被肥厚艷麗的燈光、異國風服飾化妝和舞蹈拉開了距離,一種暴烈的氛圍暗自籠罩。這種陰鬱的暴烈之風,猶如整場戲的中心角色阿基里斯一再顯現的哪叱狀態,三太子起乩的無君無父狀,成功攫取了整個垂直空間的精神力量,讓這個居高臨下的古戰場平台,轉化為一塊揮霍生命、集體奔赴死亡的祭壇。我們應該跟這齣戲的文字平面包裝脫鉤,從給出的圖片、給出的行動、給出的環境空間、給出的誇張戲劇張力來重新思考,金枝演社如何可能透過「祭」特洛伊,來形構「虛擬的古台灣王國神話」。
[1] 引自《祭特洛伊─完整版》,金枝演社劇團,2005。下引台詞,皆同此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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