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J's Ghost in the Shell

拉美特利(Julien Offroy de la Mettrie, 1709-1751)所說的動物精神，要從古代哲學家對於生命體所具有的三種層次的靈魂來理解。也就是能夠生長的靈魂、有感覺的靈魂以及人所特別具有的理性的靈魂。所謂有理性的靈魂其實就是一種機制，或康德所謂的統覺能力，這種機制比前面兩個層次的靈魂更奇妙、更細緻，推動人身上的其他的一切小機制，這種靈魂才是一切感覺快樂情緒和思想的來源。拉美特利所說的動物精神就是這種有理性的靈魂，但他認為這種靈魂有其物質基礎。如果從中國氣論思想當中的元神、生氣或精氣的角度來對照，這的確是很有趣的說法。拉美特利說：「這種物質在不可見的神經腔裏面流動著，非常細緻，因而被稱為動物精神。它的存在是大批實驗在可靠的論証中明白指出過的。」從18世紀法國哲學史的角度來看，這似乎是一種虛構，但重要的是它所蘊含的唯物論主張：人是機器。所謂的機器，指的是人的身體構造、有機組織，而不是人的心智狀態和精神活動，也就是說，人是機器而非機械性的存在。「人是機器，但是他有感覺、有思想、能夠分辨善惡，就像辨別藍色和黃色一樣。總之，人類生而具有智慧和一種敏銳的道德本能，而又是一個動物。」那麼，人類和動物究竟有什麼區別呢？拉美特利指出，人「比最完善的動物再多幾個齒輪，再多幾條彈簧，腦子和心臟的距離在比例上更接近些，因此所接受的血液更充足一點，於是那個理性就產生了；難道還有什麼別的不成？」

我想，拉美特利的「人是機器」這個命題蘊含了近代歐洲人類學探究的開端，換句話說，人的生命經驗究竟是什麼，在這裏被導入了一個不穩定的句法當中：「人是×。」人是機器，人是植物，人是意志，人是意識，人可以是任何別的什麼東西，但是人自己又是這個命題的研究主體，這時候，如果把語言、勞動、時間性和歷史性的條件再考慮進來，就指向了傅柯所謂的現代知識型當中的人類學取向、人及其複本以及人之死等論題；如果把身體和感覺條件考慮進來，就指向了德勒茲所謂的無器官身體，人本身成為一種感覺之流、一種存在的痙孿與神經層次的歇斯底里，「感覺乃是忠實的服務器；心靈可以預期到，感覺一定會向它報告什麼地方有為它所設下的陷阱；感覺不斷警戒著，並且永遠在準備相互糾正彼此的錯誤。」所以當我們談到身體感的時候，首先便是在指涉這樣一個事實：身體感永遠變動不居，它是一種運作中的感覺之流，但可以因為結構性的運作而在某些感覺節點上被強化，當強化的程度在神經系統當中也成為一種結構性的方式被記憶儲存、被操作再度喚起的時候，語言概念就形成了感覺層面的依據，或許這也就是所謂的動物精神吧。

卡夫卡或普魯斯特這樣的存在，透過語言的介面，並不只是要去描述已經被一般人強化過、描述過的感覺，而是要回過頭來利用語言指向了模糊不清的動物精神，指向一種在結構化之前、在語言化之前的身體感。當然，他們為我們給出了一種新的語言，帶來如初生動物般的感覺流動。但御先祖樣萬萬歲、人狼、攻殼機動隊這類動畫所給出的視聽介面，已不止是語言文字，還在於一種新的感覺運動狀態的調校，彷彿動物精神在今日已不再透過單純的文字語言去自我調整其內在分流，而是將這種調校工作外部化，透過更精準的聲光語言影像運動，將「人是×」一勞永逸地置入影像運動中。

(本文關於la Mettrie資料，參照葛力著，「十八世紀法國哲學」，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