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8,2008

很棒的人

才讀一段,我眼淚就要掉了來了…
(好啦,我知道自己哭點很低啦!)
可是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寫出這麼有血有肉的文章…

在最孤單的時光    張輝誠

原載自2008/07/16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當時可以多陪陪他──那個小時候的我──,在最孤單而寂寞的時光裡,陪在他身邊告訴他:「你將來會是一個很棒的人。」

   如果可以,我希望當時可以陪陪他,聽他說說話;如果還可以,甚至也想抱抱他,很緊很用力的那種方式抱抱他。

   他開始朦朧懂事後,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家是極為弱勢的,還沒意識到父親是外省人居住在全是閩南人鄉鎮裡有何怪異之前,便早一步因他阿母拙於人際應對而導致 左鄰右舍有意疏離,經常投以白眼不說,惡口相向也是有的,連帶他的玩伴也很受限制而疏遠。他很早就學會了如何察言觀色,哪怕事情的爭端常是他阿母自己理 虧,但基於母子連心之故,他心裡仍為自己阿母抱不平,並將疾怒之情蘊藏於胸,如同一座沸騰的火山。好比有一日黃昏,不遠處三合院的國小女同學某甲,她的母 親和幾個壯丁怒氣沖沖來到他家門口,他的父親剛從工地操持了一天模板重活兒回到家,邊喘口氣邊在門口水龍頭前刷洗手腳,某甲同學母親忽在門口吆喝起來: 「叫阿葉仔出來!」隨著吆喝聲越來越大,不多時便聚集了許多人,他的父親問明了前後事由,聽是妻子買菜途中經過她家門口胡亂詛咒她全家云云。他的父親喚了 妻子出來,他也跟在後面出來了,他阿母還在爭辯什麼之際,他的父親眼見事端有擴大之虞,竟強押著他阿母在眾目睽睽之下,下跪,認錯。他著實錯愕,他想撥開 眾人,拉起自己的阿母,在他看來那是奇恥大辱,但他還那麼小,他只能一動也不動地杵在原地,疾視著漸漸散去的人,並且爆裂著全身火山的烈焰。他憤怒,但無 處排解,如同火山口被厚重石頭密密壓住一般。

   他猜想他的父親並非懦弱怕事之徒,自然有很多理虧是源自於他阿母,雖說後來還有一回,鄰居小孩央 著阿公來他家興師問罪,說是放學途中,他在路隊後面朝前方丟擲小石頭,砸中了孫子後腦勺。他父親叫了他出來,他說他沒有,他父親二話不說在門口結實賞了他 一巴掌,他又錯愕了,他知道他沒有,備受委屈的感覺湧上心頭,但他沒有哭。事後,他的父親隱隱約約說:「我這樣做是為你們好。」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但如果可以,我會想摸摸他的頭,告訴他,那是他父親的處世方式,以退為和,雖然並不挺好,但日後他會遇著許多事,他會發現,除非有能力撕破臉,要不這無疑也是一種勉強可以接受的處事方式。

     二姐

   他家的弱勢具體表現在沒有零用錢習慣以及哥哥姐姐國中畢業後就必須半工半讀養活自己這兩件事上。前者讓他體會貧窮,後者讓他經歷長時間的孤單。他小時候,為了貼補家用,和阿母及兩個姐姐花了很長時間在好似永遠也做不完的家庭手 工細活上,蘆筍一根接一根削,橘子一顆接一顆剝,荸薺一粒接一粒去皮,龍眼乾一盒接一盒摘肉、茶葉一桶接一桶挑梗、外銷成衣一袋接一袋剪線頭,他有時只想 和童伴一起玩而已,所以經常不耐,但有一回忽然想到會不會一輩子都要重複做這種單調無聊的工作,便倒抽了一口氣,害怕起來。他當時還想,為什麼賺了錢不分 些零頭給他呢,這樣做得不更來勁嗎?(如果可以像現在插進話裡,我想告訴當時的他,那些賺到的錢一直都不夠全家使用,瓦斯、水電、菜肉,還有四個小孩的學雜費。所以他的父親才跟牛一般在工地裡討賺生活, 半刻不敢鬆懈。)他還經常在第二節下課,跟著同學人潮擠進國小合作社,雖然沒錢可買,但能看一眼他也覺得開心。當時流行的波羅麵包,同學會把麵包上頭的糖 塊一個個剝下,吃完白麵包後,再把糖塊集中於塑膠袋底擠壓成紡錘狀,留在最後細細品嘗。他非常羨慕這種吃法。就好像他家屋後鄰居,自製豆花冰推往車站兜 售,一到傍晚返回社區,殘存冰品自是半賣半送,左右鄰舍簇擁著吃冰,他經常在自家鐵窗後頭隱身偷覷著在馬路上站著吃冰的鄰居和玩伴。他也非常羨慕那種吃 法。

     有那麼幾次,他阿母從丈夫交代每日一百元菜錢中好不容易省下五元,給他和尚未畢業出去半工半讀的二姐花用。這成了苦惱的難 題,照理說二姐輩分較大,她理應取得三元,可他難免有私心,他若有三元就可以多挑一個柑仔店裡玻璃罐內的鹹酸甜,但他不能造次多話,因為她是二姐,且阿母 是把錢交給她的。上學途中經過柑仔店,他姐弟倆果真進到店內,他二姐毫無猶豫,挑了兩個糖果,然後對他說:「弟,乎你三元。」他不知怎地,驚覺和阿母性情 一般糟糕且時常與他爭吵的二姐,發自內心是真疼愛他的。(如果可以,我又會告訴他,他日後會因此而一直長時間幫助他二姐,她會支支吾吾說這個月米粉廠沒工 可做,他就馬上就跑到郵局限時掛號寄錢過去,一點猶豫皆無。)

     大姐

   因為沒零用錢,他經常流連電動玩具店 時也只能旁觀,不能坐下真玩起來,不知怎地常有種渴望會在內心滋長起來。他第一次有那種感覺,是在國小二年級時,當時電視廣告上頻打舒跑飲料廣告,他忽然 就向同學誇口道:「我們家有好幾箱。」同學不信,他又誇口:「明天拿來請你們一人喝一瓶!」隔天一大早,他潛進父親房間偷得六百元,想買兩箱舒跑。早餐 時,他的父親發現錢丟了,遍尋不著,很是不悅。他的阿母沒由來地忽掏摸起他的藍色腰間短褲暗袋,發現了六百元,他爭辯說他沒拿,他父親取回錢,沒多說什 麼,只露出非常失望的表情。後來第二回有這種感覺,是他國一時擔任班長,代收班費,第一次擁有那麼多錢,他忍不住想買禮物送同學過生日,頭些回覺得還有壓 歲錢可以彌補挪用的的班費,後來漸漸不行了,但他知道停不下來了,最後輪到交接時,他慌了,只好拿著剩下的錢潛逃至台中,過了幾天流浪生活, 最終回到他大姐在烏日便當廠半工半讀的宿舍內。他大姐沒有責備他,她一直對他都好,她還在家裡的時候,家務事大多是她一人完成(如果可以,我會告訴他,日 後他大姐有許多艱難之處,他也都毫不考慮地伸以援手)。她大姐讓他回家,父親和他好一段時間沒說話,後來終於同他說:「難道一個人的人格用那麼點錢就可以 換取了嗎?」他記住了這句話,從此哪怕在電動玩具店或日後又滋生了想偷東西或者想擺闊的慾望,他都忍住了,因為他覺得他的父親的話說的對極了。(如果可 以,我會告訴他,從那之後他就不再偷任何東西了。)

     

   他的二姐最終也離家半工半讀時,他才國小六年級。從此之後,剩他一個人獨自面對父母每日的爭吵,他在學校沒有要好的同學,他在家裡沒有可以講話的人,父親只會訓話,阿母已經離他心靈很 遠很遠了,偶爾他會抱住門口自家養的狗,小花,跟牠傾訴自己許多委屈;他也常在飯桌上和自己玩遊戲,他的父親大多沉默不語,偶爾會說大哥不寄錢回錢、姐姐 如何如何、這個家又如何如何(如果可以,我想告訴當時的他,那是他父親同他訴苦),但他聽過大多回,厭煩了,他開始幻想吃哪道已然蒸烹多日的菜是有毒的, 然後吃哪道也是蒸烹多日的菜接哪道蒸烹多日的菜可以解毒,藉以自得其樂。他很用功讀書,因為他的父親很兇,要求很嚴格。每天晚上九點過後,他的父母都在一 樓睡著了,他一個人在二樓讀書,他那時候還不懂得什麼叫做寂寞,但非常想要有人作伴,便把大哥寄回家的卡拉OK機搬進房間,打開廣播聽,覺得有聲音在旁邊 就覺得很安心,他甚至開著廣播睡覺,覺得比較不害怕。但隔天一早,父親發現他開廣播一整晚,極嚴厲地罵他:「電不用錢啊,開整晚!」他很想跟父親說他害 怕、他孤單。但他沒有,他關掉廣播,一個人在一晚又一晚寂寞的深夜,自己給自己打氣,那時他的父親希望他將來能當老師、做博士,所以他讀書讀累時,總在課 本或考卷上一遍又一遍寫上,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學士、碩士、博士。他一點也不知道台灣師範大學長什麼樣,但這幾個字,讓他在最孤單的時刻覺得有希望。

   後來他果真考上師範大學了,果真就看見希望。

   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當時可以多陪陪他──那個小時候的我──,在最孤單而寂寞的時光裡,陪在他身邊告訴他:「沒關係的,你將來會因為貧窮與欠缺,而懂 得珍惜與感恩;因為曾經犯錯與逃避,而學會正直與責任;因為經歷過孤獨與寂寞,你將展現堅強與獨立;因為曾經處在弱勢之中,你將曉得將心比心,以及奮鬥的 決心與勇氣。而這些從來都不是沉淪與墮落的藉口或理由。」

   或者只是告訴他:「你將來會是一個很棒的人。」

   或者什麼都沒說,只是很緊很緊地,抱著他。


Posted by idoctor at 樂多Roodo! │03:30 │回應(0)引用(0)塵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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