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齋的書房－潁水齋

http://tw.myblog.yahoo.com/inrillstudy/article?mid=-2&next=677&l=a&fid=5

紅黨有幾個主張，其中一個，引起我的好奇：「小而美政府」
如果紅黨有機會伸展它的影響力，則這個主張可能會讓台灣的政府結構及社會經濟改變到一個不算小的幅度
紅黨找到一篇相關的文章資料，用來說服選民支持其主張；我想，這總是個用功的政黨，值得我再深入認識這個政黨及它的主張，乃至提供意見給主事者參考
本文先單純評這篇文章，接著評紅黨的主張，最後做個總結



評Causes of Growth differentials in Europe一文
http://workforall.net/EN_Tax_policy_for_growth_and_jobs.html
這篇文章，我先以較嚴謹的學術論文標準予以評論，在降低標準用實務觀點論之，最後再以經濟體制的觀點與立場來審視。


學術觀點
這篇"研究報告"是由一個叫「Work and Wealth for All」的組織所完成並撰寫
由於當中交待了本"研究"是用複迴歸（Multiple regression analysis）為其統計方式，此一宣稱一方面會讓非專業者"信任"此研究的"嚴謹"，但另一方面卻讓人懷疑會不會"以專業術語為不專業的內容背書"
我因此擬先以"學術研究"的較高標準予以審視

若從學術的角度來看這份"研究"，我關心三個問題：
１．本研究所引用以解釋自變數對應變數間關係的理論（underpining theory）是什麼
２．納入了哪些控制變數（control variables）
３．抽樣的母群體為何

一個缺乏理論根據的統計，其結果容易流於看圖說故事。
當統計發現台北、台中、高雄三處的失業率依序為北中高時，你也可以說失業率是緯度造成的，原因可以掰成是緯度越接近赤道，人越懶散，...

控制變數影響到自變數對應變數解釋能力的統計顯著性；有些具有顯著性的自變數，在納入控制變數後，可能變成無顯著
用白話說，某些好像對經濟成長率有解釋能力的變數（譬如本文提到兩大乃至25項），其解釋力可能是某個未被納入的變數（譬如人口數）所造成；在納入該變數予以統計控制後，前項解釋力也許變小甚至不具統計意義

抽樣的母群體，將決定該研究結果的可概化性（generalizability）（可以推論到其他國家或地區的程度）
對歐洲國家進行的研究，可以推論到其他洲或其他國家嗎？
以「減稅對經濟成長的影響」為例，本文發現減稅越多者，經濟成長率越高（這也正是紅黨據以為其政見的主要依據）
但是，歐洲的這幾個國家相對於我們而言，都是高賦稅的；從賦稅37%減成19%所產生的效果，或許可以理解，但是同樣的效果，會發生在13%減為6%的狀況嗎？
稍後我會針對此點，進一步說明此一"推論"的謬誤

總結來說，這並不是一個合格的學術研究；如果投稿到學術期刊，頂極期刊大概會予以desk rejection


實務觀點
本文可以總結為如下的論點：
１．政府規模縮減（裁員及減少支出），造成賦稅減少，進一步使個人稅後收入增加及經營成本減少，因而增加創業意願
２．政府裁員市場人力增加，加上創業意願增加，造成就業機會增加
３．收入增加與失業率減少，造成消費能力增加，因此使經濟成長
這樣的推理，大致上有幾分合理

不過作者用了個非常有爭議的說明方式，就是用第一名跟最後一名相比
譬如北中高三市的失業率，如果拿台北與高雄比，想找出失業率的原因，則市長的藍綠也可以是原因，高鐵的起點與終點也可以是原因。
再者，發生在愛爾蘭的所謂Laffer effect及Armey effect（減稅反而造成國家整體稅收增加），同樣而等比例的發生於其他減稅的歐洲國家嗎？

上一段只是要提示讀者，這樣的報告書，其實要審慎思考裡頭的推論問題
將發生於某兩個情況極端的國家相比，所得到的結論，甚至連同屬歐洲的其他國家，也未必適用
真正最有問題的是，它的分析少了促成整體競爭力的政府角色因素。
例如，政府在基礎建設上的角色在哪裡？
政府支出多，可能是在基礎建設上花費很多（譬如電廠水庫交通的興修等等），而這會使得「創業增加」的效果得以發揮
但是如果政府支出在基礎建設上的比例相對不多，則創業增加的效果將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因為與外國的相對競爭力低，而造成創業的失敗，進一步惡化失業率
又如，某些政府也許配合本國資源，而訂定增加整體競爭力的配套（譬如對某產業減稅，教育投入增加等等，乃至藉由匯率與關稅上的調控來配合進出口策略）；有些政府也許基於某種理念而未有此等配套政策
此時我便要質疑了：所分析的幾個國家，在基礎建設上的投入，各國是對等的嗎？政府對產業的干預是相同的嗎？
如果我所舉例的這幾項，在所分析的幾國之間是有差異的，那麼政府裁縮與減稅所產生的效果，會相同嗎？小而美政府對經濟成長上的幫助，真是如此單純嗎？


經濟體制的立場
就經濟體制而言，美國是崇尚資本主義自由經濟的；歐洲相形之下，社會主義的氣氛則較為濃厚，特別是丹麥、瑞典和芬蘭等等 "Scandinavian 社會福利型的經濟模式" 國家，雖然我不能說它們一定是所謂「共產國家」。
這是兩種不一樣的思維，誰優誰劣尚難論定，但是無論如何，擺在一起討論，恐怕必須先思考「比較」的意義在哪裡。

例如，在所比較的十幾年內，比利時的失業救助（unemployment benefit）一直維持頗高的支出，而愛爾蘭是近年才趕上（1999年之後，資料竟闕如，讓人懷疑作者隱瞞不利於論述觀點的資料）。
也就是說，過去十幾年，生活在比利時的人民，並不必太擔心失業（其實失業率早年還比愛爾蘭低很多），但經濟成長確實相對偏低；愛爾蘭則相反，失業率高而失業救助不高，但近年賺到經濟成長。
另一個類似的指標是健康支出，也許你可以想像成健保；早年比利時的”健保”較豐富，近年則被愛爾蘭趕過去。
一個國家是不怕失業，有”健保”維護健康，但是稅很重，不容易越來越富有；另一個國家則萬一失業，幾乎要吃老本，看病通常要自費，稅後來變輕了，整體來說薪水一年比一年多。
你想住哪個國家？

我不得不說，這是一份非常「美式」的經濟體制思維，拿資本主義的強項（強調經濟成長，私有財富化等等），去比”社會主義”的弱點（低成長，低創業動機等等）
在看這麼一份報告，讀者最好心裡要有一些想法：「經濟成長對你的意義在哪裡？有沒有其他該同時思考的參數？我想不想選擇另一種生活方式？」
這裡面可能有取捨與偏好的問題，我不便驟下斷言；我的責任只在提醒讀者思維的方向
特別是身居台灣未曾出國的人，你得將高賦稅、高社會福利、高政府支出（本研究的所謂「政府規模(size of government)」，其實指的就是政府支出(public spending)）三者想像成一體的兩面，而非三件事情



紅黨「小而美政府」的主張
紅黨「小而美政府」的主張，似乎是植基於上面這篇文章。
如果真是如此，則我將指出這中間的宜慎重思考之處；如果不考慮那篇文章，那麼也讓我們討論討論「小而美政府」長什麼樣子，適不適合台灣現況或將來
容我先勾勒出達成「小而美政府」之後的樣子，然後進一步討論適合性的問題


立論基礎與實現面貌
文章的所謂「政府規模」，指的是每年支出，包括人事、建設、社會福利、國防等等；這些支出的收入來源，除了國營企業盈餘（公賣利益）之外，幾乎來自各項稅收
因此如果政府規模縮小，也就是歲出（年度預算）減少，則稅可以減少
也就是說，「小而美政府」的主張，應該是個減少政府歲出，並將每個預算用在最刀口的地方
這是「小而美政府」樣貌的第一個特徵：歲出減少

這裡會引發一個問題：我們的政府歲出有多少空間可以縮減？
嚴格說，這是見仁見智的問題；例如，國防預算該不該減？國營企業該不該民營化？政府若干功能該不該外包？什麼功能不宜民營/外包？（譬如，國立教育機構應民營嗎？）
當預算縮減的幅度不大時，產生的減稅幅度就有限。
如果就目前台灣的稅收及預算來看，要想大幅刪減預算以達到減稅目的，恐怕國防預算裁減、國有企業民營化、及政府功能外包，三者都要做。
這是「小而美政府」樣貌的第二個特徵：裁軍，民營化，政府功能委外

愛爾蘭的「縮減政府規模」還有一個特徵，就是就業機會增加
這需要讓人民自目前的就業狀態中，增加「創業」的動機與意願；每增加一個創業，平均可以創造數個就業機會
增加創業動機有幾個要點，包括：減少營業稅，增加個人財富（做為創業之用），乃至政府裁員。
這當中，以第二者效果最差，因為財富增加有時惰性跟著來（既然現在的職業，錢就夠多了，何必辛苦創業）
營業稅減少的效果可能最好，因為一來成本降低，提高利潤，二來對具競爭力的人來說，如果受雇的稅比創業的稅重，當然會增加創業動機
裁員則是增加失業人口，硬逼這些人創業（當然很多人未必創業），但這是險招，會造成社會動蕩。
附帶一提：政府功能外包，產生不了刺激創業的效果，因為這只是讓工作由政府雇人做，改成民間接政府案，但仍然要雇人做；甚至可能因為民間經營的效率，反而使相同的工作量，交到更少的人身上完成，使”失業”人口增加
又，若干外包案未必能大幅減少政府歲出；有些外包案，是政府出錢委外辦理，這類工作當然沒法為政府省太多錢

創業未必都成功；必須讓創業者成功機率增加，然後就業機會才會增加而失業率才會降低。
要讓創業成功機率增加，必須擴大內需市場，或是增加外銷的競爭力。
前者可由「增加個人財富」「增加市場資金」而達成（譬如減所得稅，調降銀行利率等等）（也同時會有通貨膨脹的現象），後者則需配合國家特有的核心能力予以整體規劃（包括關稅、匯率的調控，人力資源的規劃與投入等等）
這整個加起來，就是「小而美政府」樣貌的第三個特徵：稅制修改，利率、關稅、匯率的調控，乃至教育的規劃，甚至可能牽涉到政府裁員。


這個主張適合台灣現況嗎
先談降稅以鼓勵創業的可能性
歐洲國家的高賦稅，其中有相當的比例是用在社會福利上的，基礎建設支出可能相對不多，將這篇有分析瑕疵的報告用來推論背景相當不同的我國，恐怕結果會相當可怕
譬如所說的愛爾蘭「降低」所得稅，是自37%降到19%；台灣的所得稅，如果拿全部家庭平均，可比愛爾蘭更低了（我承認我並沒有實際數據，但以多數家庭屬於 6%到13%的稅級來看，我相信我們的平均稅率應不超過15%）。如果依它分析的邏輯，台灣豈不早就應該列名經濟強權？！
台灣還有多少降稅的空間？降了稅對創業動機的提昇效果有多強？
分析基礎不同，因為某些更重要的前提被作者忽略了，也因此讓引用者誤信了

其次談減少歲出的可能性
暫先不考慮幾年來增加的政府負債，光是以現狀，要裁軍、民營化、委外，一方面似乎與其他政黨的主張，甚至已陸續進行中的，比起來並無新意，另一方面，除非大幅減少軍購，大規模民營化，否則能得到的減稅效果都很少，更別說能增加人民財富，增加創業意願了
我個人非常贊成裁軍，不管是從我的「天方夜譚」（思想大國）想法，或是「中華邦聯」主張，裁軍都是必要的事。
不過，這得全民達成共識（嗯！上次公投沒過）

最後我提一個疑慮：基礎建設要停頓嗎？
如果不以「減稅」為目標，我不會提這件事，因為減了政府其他支出，轉到基礎建設上，也頗不錯；但是只要需用錢，稅就少不了
如果基礎建設不減縮，我怕能減的稅不會太多
但是如果基礎建設要減縮，則創業增加所需的基礎建設不足，會大幅影響企業競爭力，進而影響創業成功率，如此而使經濟成長的美夢破滅
為什麼愛爾蘭減稅可以得到經濟成長的效果，這其中非常多的背景與前提恐怕不容易對等到台灣現況

小結此節，我不能說「小而美政府」的主張不可行，只能說，我沒有見到此主張與其他政黨的類似主張有何特別之處；頂多是多畫了一個「經濟成長增加」的願景讓人期待而已
但是，愛爾蘭經驗未必能在台灣實現，因為許多背景與前提是不同的


這個主張適合台灣將來嗎
就長期觀點，我自統獨以及社會福利兩點來思考

首先是統獨問題與台海政策
我不確定紅黨在主張「小而美政府」的同時，其決策者是否意識到這個議題在紅黨還牽涉到統獨的態度
這其中至少有三個關節：裁軍，與民營化相關的經濟體制，以及三通與出口成長。

裁軍，就民進黨的「台獨主張」而言是不成問題的；它不應該主張裁軍，因為隨時要準備為獨立而與對岸一戰
對國民黨而言也是沒問題的；它不應該主張裁軍，因為隨時要準備「反攻大陸」（當馬英九也主張裁軍時，雖然夠務實，但等於放棄了「統一」對岸的企圖）
但對紅黨來說，只要企圖執政（或是說只要想有執政黨的格局），就必須有其統獨主張，而諸政策也要隨之調整
我假設曹興誠先生的「兩岸和平共處法」是紅黨的基本統獨主張，則「裁軍」是可以的，因為倡導「和平解決兩岸問題」，卸下武裝自是符合理念；但麻煩的會是不能安撫獨派的不安，因為（常理上說）獨派需要軍備

至於經濟體制，民進黨的台獨，可以讓它繼續主張目前的自由經濟體制，而國民黨的「統一大陸」也是
但對紅黨來說，和處法等於承認有朝一日可能接受統一；那麼目前的「民營/委外」，恐怕是與社會主義的基本理念不相容的
不過這問題不算大，因為可以對大陸主張維持台灣自治，也就是維持目前的自由經濟體制

台灣的內需市場成長的空間有限；想維持高而穩定的成長，恐怕主要必須仰賴外銷市場的挹注
以近年外銷市場的消長來看，中國大陸已經是台灣出超的最大"國"
這個資訊意味要維繫台灣的經濟成長，對大陸的統獨表態恐怕不能如和處法的被動與守株待兔
在「拼經濟」的前提下，三通只是個「基本配備」；紅黨在此議題上要在諸政黨間脫穎而出，恐需有更積極的主張

另一個長期考量是，台灣要不要成為高社會福利國家
這當然也是個見仁見智的選項，但有執政黨格局的政黨，卻必須有自己明確的答案
如果紅黨在此議題上的答案是肯定的，那麼「小而美政府」只能是階段性主張，因為要成為社會福利國家，沒有足夠的稅收是做不成的

從社會福利觀點來說，紅黨應該對「全民健保」嘗試提出解決方案
目前的健保頗有社會福利的意味，但問題相當多；而健保費的收取，其實是變相的稅收，但是其"徵收"又有相當的不公平性
妥善處理健保，對於來日處理「社會福利」議題，會有更實質的經驗與準備



總結
單純依那篇研究報告而做成的主張，其基礎是不足的；紅黨的「小而美政府」需要更有力的論述，包括其目的與內涵
就「促進經濟成長」的目的而言，其實好的兩岸政策（譬如開放三通）就足以讓台灣有相當的成長，未必需要減稅以刺激創業
就「減少政府支出」的內涵而言，裁縮支出的方案（譬如裁軍的程度，民營/委外的準則）也許需要更明確的界限，以與其他政黨的類似主張有所區分
就「社會福利國家」的思考而言，紅黨宜深入評估；如果有導向社會福利國家的意圖，則「小而美政府」也許只應成為階段性主張

最後我提另一個相關的問題：
台灣的經濟問題，經濟成長未必是最重要的事；分配不均可能才是最需要解決的重點
不均的分配，會產生許多社會問題，對經濟參數的調控也會造成困擾
與其將重心放在「小而美政府」，紅黨不如對Ｍ型化提出解決方案


參考資料：
http://www.mof.gov.tw/public/Data/statistic/Year_Tax/95/41270.htm
http://www.mof.gov.tw/public/Data/statistic/Year_Tax/95/4080.htm
http://www.mof.gov.tw/public/Data/statistic/Year_Fin/95/3670.htm
http://www.mof.gov.tw/public/Data/statistic/Year_Fin/95/3560.htm
http://www.mof.gov.tw/public/data/statistic/trade/2301.htm
http://www.mof.gov.tw/public/data/statistic/trade/2311.htm
http://www.mof.gov.tw/public/data/statistic/trade/2291.htm
http://zh.wikipedia.org/wiki/%E7%88%B1%E5%B0%94%E5%85%B0%E5%85%B1%E5%92%8C%E5%9B%BD
http://zh.wikipedia.org/wiki/%E4%B8%AD%E8%8F%AF%E6%B0%91%E5%9C%8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