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6,2008
愛的初體驗 Get Real

YA電影(Young Adult)裡頭,學生通常可以硬分成兩種團體:一種是天之驕子,他們通常是頭腦頂尖的帥哥美女、家世顯赫(家中一定要有游泳池…)、體能出眾(男生的話,通常是美式足球隊員),有時還身兼學生會長、舞會籌辦人、為校爭光之類的要務;另一種是怪胎,他們的外型特徵反映了高度的生物多樣性,通常被天之驕子們視為次等人、取笑的對象。
在這個架構底下,要如何創造戲劇衝突性呢?
這樣的劇情安排,你絕對不陌生:天子驕子群中最有魅力的萬人迷,竟然違反常態地愛上怪胎群中的一分子,寧可放棄遍地可摘的紅花,而跑去拔一朵醜不拉機的野草;然而,難搞的是,萬人迷既想把握自己對怪胎的愛戀,又想維持自己「萬人迷」的形象,不敢在眾人面前表達對怪胎的愛。故事幾經轉折,兩人關係屢屢撕裂、復合,最後總會得到「忠於自我才是王道」的結論。
《愛的初體驗》(Get Real)這部片走的便是這個公式,有趣的是套進同志故事。
第一男主角Steven Carter,早在11歲就知道自己是gay,但他深知社會對同志充滿敵意,故遲遲未和父母坦承;但外型陰柔的他,老被某些自認高大威武的傢伙譏笑為「同志」(同志在此被視為變態、噁心的同義詞)。第二男主角John Dixon則是那個萬人迷,是那群帥氣運動員中的王子,理所當然地和校園第一美女交往、申請上牛津大學,無論男女都愛他,也包括Steven。
某天,Steven照例來到公廁尋找同好,熟練地和隔壁廁所的人傳紙條,但隔壁那名同好不是別人,正是John。John喜歡Steven,但他必須隱藏,他享受和Steven在一起忠於自我的時光,卻也繼續和校園第一美女親吻、摟抱,避免他人懷疑。隨著兩人關係持續加溫,兩人維持一種「只要別人沒察覺異樣就OK」的互動情形,John繼續隱藏,Steven則盡力保護他,但這樣能撐多久呢?
故事走到末段,搖擺不定的John因害怕被人撞見兩人親暱動作,而對愛人暴力相向;Steven則在雙方父母、學校老師及同學的大庭廣眾下勇敢出櫃,掏心挖肺地說著「我不想再獨自忍受這感覺,我要朋友接受真實的我,我要我家人愛真實的我,不再為保有愛而有所隱瞞」,「這只是愛,為什麼大家這麼害怕呢?」
這番真情流露的告白,毋寧是編導透過主角之口而傳達的主旨說明,台下觀眾毫無疑問地給予掌聲。但電影如果在此急轉,走向一個雙方父母感動落淚、雞巴同學負荊請罪、兩名主角從此過著幸福快樂日子的童話故事收尾,那我肯定會砸螢幕…
好險沒那麼慘,濫人還是濫人,父母方面只有Steven母親(早已猜到兒子性傾向不同,影片多次埋下她神情若有所思的伏筆)明確表示支持,電影無意去拍出一個莫名其妙的大和解,反而讓Steven走向John,藉由兩人的差異,把文本層次回歸自我。
兩人坐在空曠操場的一端,在這幽靜無人的地方,John方才能深情款款地凝望Steven,說著「我每天都想擁抱你」、「我從未愛一個人這麼深過」,試圖挽救些什麼、表明些什麼。
這些話,儘管真心真意,卻不太意外。
Steven意有所指地回答:「這樣說,你是不是鬆一口氣?」接著起身說完一句「Be happy」後,離去,留下頹坐長椅的孤獨背影。Steven絕非玩膩或移情別戀,只是如果John無法誠實、勇敢地面對自我,又怎能面對外在的異樣眼光,長長久久地攜手並進呢?即便兩人未能持續走下去,無法坦承以對的John,如何能快樂活出自我呢?
最後,Steven的好友胖妹Linda(不久前報復玩完就丟的汽車教練),拿著剛拿到的駕照,載著Steven駛向廣闊無垠的遠方,車上音響放著Aretha Franklin的暢銷曲Think,給予這部電影一個暢快淋漓的喜劇收尾。想清楚,確定了,就朝心意所至前進,放自己自由。
You better think (think) think about what you're trying to do to me
Yeah, think (think, think), let your mind go, let yourself be free
February 13,2008
駭人怪物 The Host

這篇文章是對別人文章的回應,所以沒啥結構… 囧
先說結論:《駭人怪物》一方面精巧把玩懸疑、黑色幽默、親情、驚悚、災難等各項商業元素,但另一方面也在一個很簡單的故事架構下(這一家人由一盤散沙到團結對抗怪物),放進導演的個人企圖與南韓本身歷史文化背景的元素。
電影本身的角度
從「怪物電影」的類型層次來看,這部「怪物電影」並非英雄主義式的歌頌,而是以庶民生活為基調,刻劃凡夫俗子的「小故事」(拯救親人)而非大英雄的「大故事」(例如鑽油高手飛上太空拯救地球)。片尾那場超現實般的喜劇收尾畫面,似乎也隱喻著小人物追求的小小幸福,就只是窩在小屋中吃頓飯這麼簡單。
故事敘述一個平凡家庭為了拯救家人而以「自己的方式」進行,如年邁父親用錢買通公務人員、參加過學運的失業大學生拿汽油彈丟怪物。這方面的處理目的,不單單營造出「三個臭皮匠更勝諸葛亮」的戲劇效果,也好像強調著在這沒有超人、政府成為絆腳石(甚至幫凶!)的世界,人們必須團結自救,使這部類型電影折射出民族驕傲感的光芒。(說過頭了,有些刻意替「家庭」扣上「人民」的帽子,後面幾句可以當放屁…)
關於對國家機器、政府機關的描述,本片導演奉俊昊評價極高的前作《殺人回憶》,即刻劃喜憨警察抓不到連續殺人狂的窘態,《駭人怪物》也有諷刺公務人員的貪腐、本國科學人員成為美國附庸的現象。
在影片的節奏與調性上,這部片採取黑色悲喜劇交叉的怪異處理(不同於尋常「怪物電影」的單向處理),導演功力絕頂,全片流暢而高潮迭起,神出鬼沒的怪物讓人皮皮挫,該熱血的地方很爽,該扼腕落淚的地方也讓人搥心肝,這當然也得歸功於超強的演員陣容啦!其中飾演四處皆可睡的痴呆老爸的宋康昊,是南韓影帝級的演員,《魚》、《殺人回憶》、《JSA共同警備區》、《總統的理髮師》、《復仇》、《生死邊緣》(Green Fish)都展現出他多變的演技。
試探更深入的影射
更進一步來看這部片更深入的影射,或許有對美國入侵伊拉克的不以為然,因兩者時間點很接近,莫須有的病毒指控(相較於「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美軍烤肉的諷刺場面皆加強此一指涉,但我覺得也還好。我比較傾向從南韓自身歷史演進的角度來看,導演改編此真實事件的企圖,更在於影射美韓情結。
美韓情結我了解不多,比較有名的就是光州事件。1980年時,光州的民眾發起要求民主運動,卻被掌握軍權的全斗煥下令鎮壓,造成大量平民、學生傷亡。這事件主要是韓國的家務事,不過當時一艘美國的航空母艦駛近光州外海,光州市民本來以為山姆大叔是來幫他們的,詎料此艘航空母艦是給韓國政府使用暴力鎮壓行動的後盾,此一事件扭轉南韓民眾對美國的觀感。
光州事件和本片應無明確指涉,但這是兩國關係變化的關鍵點。即便南韓民主化後,政經關係的不平等狀況依舊(幾乎所有國家都在全球化的過程中「被全球化」或「美國化」)。
若將兩國的政經情況扣合到電影片名The Host(宿主),再回顧全片反覆出現的「美」、「韓」的符號對應出的宰制與依附的政經關係。或許,奉俊昊不只在拍一隻潛伏漢江(韓國內部)的不明水怪(駭人事物),也順便道盡南韓(宿主)成為美國(寄生者)政經勢力操偶的事實。
風險與專家理性的聯想
其實,就算不把這部片想得很偉大,不把怪物扣上「美國」這頂大帽子,拿台灣切身的SARS經驗來互作參照,也能體會這衰小家庭遭逢的困境。
當未知風險入侵平靜的日常生活,所謂的專家以其專業論述(一定有病毒!病毒會引發感冒的症狀!)支配人們的生活,人們開始戴起口罩、疑似病毒入侵者被限制人身自由。
妙的是公部門和傳播媒體將駭人的事實簡化為人們比較熟悉的語彙-「病毒」,反而讓四處飛來盪去、作威作福的「怪物」變得模糊。這背後當然隱射著公部門對美國觀點的言聽計從,雖然對怪物近乎無能的應對有點誇張,只是拉起封鎖線、例行性巡邏、如無頭蒼蠅般尋找病毒的檢體,但這也意味著人們面對「陌生」事物只能以自己「熟悉」的方式進行歸因和策略因應。
這些作為沒用也就罷了,頂多就是浪費公帑,但在電影裡頭,他們的所作所為不但無效,更在某種程度上成為比怪物更干擾多數民眾日常生活的入侵。
當然,這樣的結果並非必然。但現實生活中類似情況卻頻頻發生,公部門由上而下的良善立意,最後被批評為擾民,其主因出於專家或公部門死抱著專家邏輯,聽不進非專家(卻是最切身相關者)的哭喊而專斷獨行,才會使「專家判斷」成為另一隻「駭人怪物」,如電影中科學家的病毒說、警察不信女兒還活著。
December 26,2007
蛇穴 The Snake Pit

Virginia Cunningham驚訝地發現自己在精神病院!她記不得中間發生什麼事情,她對外界事物都不信任,就算有人伸出援手,她也會猜忌別人的企圖,不斷封閉自我。在丈夫Robert無私的愛與Mark Kik醫生的精神分析治療協助下,Virginia逐漸走出陰霾…
《蛇穴》(The Snake Pit)拍攝於1948年,四O年代是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學派炙手可熱的時期,希區考克的《意亂情迷》也是這時期的重要作品,不過《意》其實是包裝精神分析的抓壞蛋故事,劇本也誇大了精神分析的能力(更何況這年頭心理系已經不教精神分析啦!);《蛇穴》在這點上,雖然也把精神分析描述得神通廣大,但比較忠於原貌,也指控了當時精神病院對患者的照顧不周。
電影中,帥氣、善良、集全宇宙優點於一身的醫生Kik,很有耐心地傾聽,和顏悅色地回應,和精神狀態緊繃的女主角Virginia之間建立起信任的橋樑。經過長時間的觀察與推論,Kik發現Virginia的「疾病」(或說「內心陰影」)成因是很複雜的。
從嬰兒時期開始,她就不得母親疼愛,將目標轉向父親,而父親也很愛她,成為她童年時期愛戀的對象。但有次母親要Virginia把洋娃娃還給隔壁小孩,Virginia堅持洋娃娃是她的,待在房間賭氣,特別是氣父親居然「背叛」了她,她憤而打爛洋娃娃,當晚父親意外去世,她對父親的死滿懷罪惡感。
長大後,出現一位經常照顧她全家的男子,他的權威個性、注重細節、守時,與父親的某部分相似。某天晚上兩人開車外出,男子向Virginia求婚,或許是「戀父情結」與「害死父親」的罪惡感作祟,Virginia下意識地強烈抵抗,說自己身體不舒服要回家休息,開車回去的路上發生車禍,男子意外身亡。
後來她又遇見丈夫Robert,他溫柔、體貼、無私的個性,又像是父親的另一部分。兩人相處一陣子後,Virginia無法面對已嫁給Robert的事實,於是又回到之前的潛意識抗拒模式。
左:Virginia(兩屆奧斯卡影后Olivia de Havilland飾演)
右:Mark Kik醫生
Virginia在電影中有些無私付出的舉動(把菸送給其他患者),讓我想起《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她們同樣渴望愛,兩部片都在處理父親與女兒間難解的情感,不過兩人對愛情的看法大不相同,松子的愛極其濃烈堅決,甚至讓被愛者難以招架,Virginia卻總是對愛感到懷疑,擔心別人的愛有企圖,擔心自己沒資格。
電影快結束時,復原的Virginia對Kik醫生說,她為何知道自己痊癒,其中一個理由是:她不再愛Kik醫生了。這句話還蠻有趣的,不只反映出Virginia容易愛上對她好的人,也可以和傳聞中有些心理諮詢師與被諮詢者建立親密關係的案例做對照。但是,這部片實在把Kik醫生塑造得太神聖,他對女主角的特別關愛,背後原因竟隻字未提。
※ ※ ※ ※ ※
電影片名The Snake Pit(蛇穴),是一種古老的心理疾病治療法,這套治療法相信,如果正常人置身充滿蛇的洞穴會發瘋的話,那麼把精神病患丟進蛇穴就會產生反效果,恢復正常…
以現在的觀點來看,發瘋的應該是那些治療者…
我對這片名有兩個推測:第一是影片有段畫面,由上而下拍Virginia與其他病人困在小小的病房,像是置身蛇穴,蛇穴隱喻著他作繭自縛的處境;第二則是運用這古早治療方式的荒謬,影射電影中呈現的精神病院治療也高明不到哪去,醫院眾多醫生中,除了Kik之外,鮮少有人認真考慮患者情形,Virginia還一度因「病床不足」而險些被醫院高層的腦殘醫生們提早宣告痊癒。
December 17,2007
Bigas Luna早期作品《捲毛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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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應該不會有人稱Bigas Luna(圖右)這名西班牙導演為「大師」,事實上考量他電影偏愛的大量怪誕性愛場景,用「大濕」稱呼可能貼切些。
最近剛看完《捲毛狗》(左圖海報),這部1979年的早期作品讓Bigas Luna拿到Fantasporto影展的一座最佳導演,不過這部片可不是什麼奇幻電影,還是部關於人獸交、亂倫的「變態」電影。
搞前衛藝術設計起家的Luna,在這部早期作品就展現他獨具一格的視覺敏銳度,將平凡的日常生活,拍得怪異詭譎,充滿各種(性)暗示(特別是食物),在劇情上也維持一貫的犀利嘲諷。
故事圍繞在一對同居兄妹(兩人都已成年)與一隻寵物之間:妹妹養了一隻極端寵愛的貴賓狗,名叫丹尼;哥哥喜歡妹妹卻說不出口,他嫉妒妹妹對丹尼的愛,將慾望發洩在買回來的狼犬身上。電影的最後,哥哥強姦妹妹,妹妹掛點,哥哥呆呆地看著無法挽回的悲劇。
類似談「孤獨」釀成毀滅性結局的作品多不勝數,但是《捲毛狗》一片的獨特處,在於將人類對寵物的愛詮釋成自身寂寞的替代性出口。儘管Luna舉的例子太激烈、太變態,某些轉折太硬、太亂來,但角色的某些情緒,倒是有幾許真實。
丹尼在主人掛點後,一直很想離開房子,後來他成功脫逃,在大街上亂竄,你以為牠在找警察嗎?這可不是另一部《靈犬萊西》呢!導演在最後仍不忘反諷「萬物之靈」自以為是、單向的愛。全片毫無發言權、自主權的貴賓狗,三番兩次想逃走,妹妹對寵物的愛,雖然是溫柔的,但並不尊重動物本身,病態程度不亞給哥哥(電影中有段妹妹讓貴賓狗幫自己達到性高潮)。
於是當我看到狗狗最後被一群婦女抱走,我竟對牠短暫的自由心生一股淡淡的哀愁,聯想到《四百擊》的結尾:男孩翻越監獄圍牆後,自由自在卻終究得面對何處去的茫然。
November 20,2007
一切都鳥了 Everything is Illuminated

先來點廢話:
光看這色彩繽紛的海報,光聽這跟電影內容八竿子打不著的中譯片名,我一開始還以為這會是部類似《小人物狂想曲》的怪咖頌讚,要不也是個拼貼式的奇想大雜燴,又或者是外型遜斃的YA片主角被狂發卡,最後走進酷男的異想世界大變身?!
怎樣也沒想到,《一切都鳥了》(Everything is Illuminated)改編自榮獲衛報「第一本小說獎」的同名小說,小說中譯本翻成《啥都瞭了》(註)。我沒看過小說,單純就電影來談。
※ ※ ※ ※ ※
故事是在說,年輕的美籍尤太人Jonathan(Elijah Wood飾演)為了尋找幫過祖父的神秘女子,前往烏克蘭,尋找一個消失在地圖上名叫Trachimbrod的小鎮。
他僱用一對祖孫作當地嚮導:祖父脾氣古怪,自稱是個瞎子,隨身帶條精神分裂的狗;孫子名叫Alex,講一口很破的英文,熱愛美國流行文化。既然這兩個都是怪咖,那小哈比人飾演的主角Jonathan自然也好不到哪去,戴一副老學究專屬的粗框眼鏡,隨身攜帶密封塑膠袋,把身邊的東西保存起來,擔心會忘記,自稱是個收藏者(collector)。
於是,這三個怪咖展開一趟公路電影式的尋根之旅,當他們終於發現遍尋不著的小鎮時,才知道早在二戰期間就被納粹屠村,唯一的生還者是神秘女子的姊妹Lista,白髮蒼蒼的Lista用盒子保存村民的遺物,也用自己的生命見證慘痛歷史的傷痕。
電影中有段饒富趣味的對話:
Alex :We are searching for Trachimbrod.
Lista :You are here. I am it.
Lista居住在被向日葵與翠綠草坡環繞的簡樸小屋,這裡曾是東歐最肥沃的土地,美麗得好像遺世獨立,好像不曾發生過戰亂似的…

三名主角:年輕尤太人(右)、烏克蘭年輕人(中)與他的祖父(左)
歷史不應被遺忘。原以為這趟旅程只是Jonathan一個人的跨海尋根,但透過幾個回憶片段的暗示,觀眾緩緩進入祖父沉默、封閉的內心世界。
Alex的祖父也是Trachimbrod屠殺中大難不死的尤太人,或許是害怕戰爭期間六親不認的尤太人歧視氛圍,或是對帶來危險的尤太人身份的厭惡,死裡逃生後的他隱藏尤太人身份,歧視其他尤太人,戰爭結束後依然如故。
祖父的情形讓我聯想到《美國天使》中迫害同性戀卻不肯承認自己愛男人的政治人物,或者是Norman Jewison執導的《A Soldier's Story 》中,年輕時飽受白人士兵欺凌,後來總以格外嚴苛標準對待黑人同胞的黑人中士。這些被貼上標籤或擔心被貼標籤的人,因亟欲擺脫標籤,於是採取「作賊喊抓賊」的策略(抱歉,文筆太差,想不到更精準的用詞… 囧),藉以逃避面對真實自我的難題。
至於全片最大的謎團:Alex的祖父重返舊地後,選擇安祥地結束自己的生命,他為何要自殺呢?
電影沒有提供明確的答案,也許是苟活於世的愧疚感,也許心結解開後的快感讓他感到心願皆了,可以安然辭世,又或者非逼我想一個虎濫的說法就是陰間的好朋友等他很久啦(請參考《鬼店》或某個伊藤潤二短篇…)。

Jonathan與Alex這兩個年輕人可視為一組對比。
Jonathan只憑一張照片,一個執念,即遠渡重洋前往語言文化不通的異國(其中也包含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影響下環境的差異),尋找血緣的根基(可以說沒有這位神秘女子就不會有Jonathan);此外對Jonathan來說,保存及傳承家族的記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嘻哈打扮的Alex,言行間暴露他的崇美主義,雖然電影沒有明確指出他對自身文化的輕忽,但光是那句「烏克蘭曾有反尤太嗎」所暗示的民族記憶流失程度就夠嚇人啦。
電影的最後,兩人最後同樣面對離開人世的血親:Jonathan再度來到祖父墳前,像是報告此行心得;Alex一家則將自殺的祖父葬在Trachimbrod受難者紀念碑旁。編導透過Alex的旁白,明白說出本片的結論:「Everything is illuminated in the light of the past.」過去照亮了前行的道路,讓我們知道該怎麼走,才不會重蹈歷史的泥沼。
註:小說作者Jonathan Safran Foer串場演出,電影剛開始時Jonathan佇立祖父墳前,後頭在掃落葉的那位路人甲。
October 12,2007
Fellini三部片的隨想
【生活的甜蜜】、【騙子】、【卡比莉亞之夜】,這三部Fellini的作品,雖然主角的社會地位、職業各方面都不同,但都帶給我同一個感覺-「人生是重複的地獄」。這一點表現在主角設計、電影結構兩點上。

【生活的甜蜜】的主角Marcello(Marcello Mastroianni飾演)是八卦記者,靠著一張臉蛋與交際手腕,在上流社會、影劇圈間混得不錯。Marcello想當小說家,但這夢想在「生活的甜蜜」裡逐漸消沉,唯有Steiner鼓勵他不要放棄持續寫作的決心。Steiner是他極少數的良師益友,他有Marcello羨慕的美滿家庭、作家工作、豪宅,然而這樣完美的Steiner毫無預警地自殺並帶走兩個可愛無辜的孩子,完美典型的崩毀使Marcello陷入深深的迷惘與自我墮落。
電影開頭是很經典的畫面:直昇機吊著耶穌雕像飛過一群比基尼女郎上空,Marcello在直昇機上比手畫腳向比基尼女郎要電話,雙方不用語言就能理解對方的意思。結尾Marcello一夜狂歡宿醉後,搖搖晃晃地走到海邊,曾鼓勵他繼續寫小說的女孩在沙灘另一側同樣向他比手畫腳(女孩打字的動作暗示寫作),但他無法理解,轉身就走。Marcello寫作的夢想將永遠是個夢。

【騙子】開頭是三人一組喬裝神父的詐騙集團,其中Augusto(Broderick Crawford飾演)年紀最大,隨著故事發展,察覺Augusto想轉行,只是苦無機會,又或者他習慣花錢如流水的生活。後來他巧遇已長得亭亭玉立的女兒,卻又在享受天倫之樂頂峰時,被昔日詐騙受害者抓到警察局,當眾羞辱一番。
Augusto出獄後不得不重操舊業,結尾他與兩個陌生面孔再度喬裝神父,急於資助女兒的Augusto企圖私吞,被同夥發現後,遭眾人毒打一頓,遺棄荒郊野外。Augusto並非不想改變,但現實卻如鬼擋牆似的總愛作弄人,以致最後的悲慘結局。

Giulietta Masina在【卡比莉亞之夜】中飾演一名類似【金雞】中吳君如角色的妓女Cabiria,小丑般滑稽的造型,個性單純率真,渴望幸福卻老是觸礁。一開始就因男友覬覦皮包的區區9000里拉,而被推下河;接著「幸運地」被帥氣的知名男星帶回家,但很快又美夢破滅;後來一個不在乎妓女身份的理想情人Oscar奇蹟似地出現,所有觀眾都猜這傢伙有問題,只有傻傻的Cabiria堅信奇蹟降臨。
結局「不出所料」,Oscar在海邊懸崖搶走Cabiria所有積蓄後倉皇逃走,留下Cabiria獨自哭泣,最後Cabiria失神地走在路上,受一群歡歌暢舞年輕人熱絡氣氛的洗滌,將頭轉向銀幕,破涕為笑。
這三部片的結構都首尾呼應(【生活的甜蜜】的比手畫腳、【騙子】假扮傳教士騙財、【卡比莉亞之夜】在河邊及海邊被負心男友洗劫),造成一種「環」的效果,彷彿人生就是一個沒有出口的環。故事中的主角隨著電影時間前進,懷抱著對更好人生的憧憬,進而展開行動,卻都在電影已結束時彷彿仍在原地踏步。不知道這是否與Fellini的人生觀有所關聯?
September 22,2007
非常線之女

時子(田中絹代飾演)的男友襄二是黑社會老大,但襄二卻愛上手下善良的姐姐和子,妒火中燒的時子本想將和子嚇退,卻在相見後被和子的善良打動,決定跟襄二一同改過自新。後來為了幫助和子渡過難關,決定幹最後一票,然後重新開始…
故事本身我覺得沒啥好提,差不多就是壞人想通要當好人的浪子回頭典型,視覺風格偏向美國黑色電影(小津安二郎唯一一部黑幫片),但手法跟選角驚奇連連!
這時的小津安二郎還沒進入風格建立的時期,也就是說鏡頭還會動,不只會動,有時還動得挺酷。多次用在場景切換後第一個建立空間氣氛的鏡頭,如一開始用dolly拍一台台打字機,營造公司工作環境;另一個例子,鏡頭從放著古典音樂的留聲機慢慢拉到男主角襄二拿菸的手,當時襄二剛對和子(職業是賣古典音樂唱片)產生好感,一個簡單的鏡頭就說明了襄二複雜的心情。
幾場戲的設計也頗具巧思,決心要向和子看齊當個好女孩的時子,買了毛線回家,要幫襄二織襪子,她把毛線纏在襄二雙手的動作,好像在暗示兩人命運相連的關係,或說明建立新關係的企圖。
小津最初吸引我的地方,不在於他那些戒律般的形式風格,而在於他對人際互動的細膩體認,以及小細節的逗趣安排,例如時子和襄二小倆口打打鬧鬧的親暱動作;兩人關係生變後,時子硬擠出笑臉,摸摸襄二的頭,希望挽回襄二的心;還有一個讓我噗哧一笑的俏皮場面,和子的弟弟(他是個年輕拳擊手)在等待閒著無聊時,把一旁無辜的狗狗模型當拳擊沙包打,一個太用力打歪啦,又趕緊橋回來,然後迅速恢復好像啥都沒發生過。

一代女優田中絹代一反可愛女孩、慈母的正面形象,詮釋「壞女人」角色(其實也沒多壞啦…)。圓圓的臉蛋、小眼睛、小嘴巴、嬰兒肥雙頰的她,用那張天使般的臉孔擺出一副賤樣,故意在男友面前誇讚社長兒子有錢又有男子氣概,還說我剛剛和他在一起唷(其實沒發生任何事),緊接著連補兩槍「嫉妒吧!」「嫉妒吧!」卻又在瞬間真情流露,淚水潰堤,雙腿一軟,跪下來抱住男友,哀求著:「忘記那女孩吧!我只能靠你了」,楚楚可憐的模樣足以匹敵《史瑞克2》的Puss in Boots。
儘管我對這部片有許多讚賞,但我實在不能原諒最後那個超級不專業的搶劫,氣到簡直快翻桌啦!哪有笨蛋搶劫完再回家整理東西準備跑路,分明等警察來抓嘛…
June 17,2007
天堂摯愛 Baran

《天堂摯愛》是一個暗戀故事,又不只是一個暗戀故事。
先說暗戀故事的部份,如同暗戀經典《情路長短調》,暗戀勢必建立在「看」與「被看」的互動關係,當這樣內斂、壓抑的關係發生在「男女授受不親」的伊朗,更是ㄍㄧㄥ到不行(註1)。
從頭到尾男女主角沒說過半句話,女主角Baran甚至沒說過話(影射阿富汗女性地位的雙重弱勢),但觀眾可清楚強烈感受到男主角Lateef的愛意,大至男主角三顧茅廬,只為了讓女主角能過比較好的日子,小至多次主觀鏡頭、男主角被煞到的迷茫表情、女主角離開後改換男主角餵鴿子、睹物(Baran遺留的髮夾)思人這些細節。
光就暗戀的部份,這部片拍得夠好了,節制又情感充沛。但導演Majid Majidi(下圖)又添入「伊朗藍領階級看阿富汗難民」這層階級關係,讓男主角後半段無私的付出,不只是精蟲衝腦的討好示愛,而成為一段超越性別、種族的偉大舉動。
關於階級關係的建立,導演用了許多長鏡頭拍工地,讓觀眾一覽全貌,一個個灰頭土臉的工人各忙各的,幾個外來者的穿插片段帶出監工上頭還有工程師、取締非法勞工的政府官員這些穿西裝打領帶的白領階級,這些人出現都沒好事,政府官員一來,阿富汗工人就得躲起來,工程師一來就東嫌西嫌然後扣錢。
然而伊朗藍領階級還比阿富汗難民好一些,片中有段有趣的對話,Lateef向補鞋老人問Soltan(女主角父親的朋友)住哪,老人回阿富汗很多人叫Soltan,男主角接著補充他是建築工人,老人打趣地回:「阿富汗人全都是工人。」這段對白突顯了男主角以「伊朗世界」來觀看「阿富汗世界」的框架,也透露出阿富汗難民是伊朗社會底層的底層。
儘管片頭Lateef把地上的錢偷偷撿起,佔為己有,顯示了他的貧窮與物質需求,但片中這些窮人沒一個是壞人。雖然大家都很需要幫助,卻都不吝於幫助他人。監工脾氣雖壞,給阿富汗工人很少工錢,但他其實心腸很軟。Soltan雖然騙走Lateef要幫助Baran的大筆錢,因他必須回阿富汗照顧臥病在床的妻子,而且承諾絕對會還錢(還蓋手印)。Baran的父親自己也很需要錢,卻先把錢給更需要的Soltan。時機歹歹,但人心卻沒因此腐敗。
導演Majid Majidi
導演Majid Majidi前作有《天堂的孩子》、《父親》、《天堂的顏色》、《手足情深》(Baduk),四部片的共通點是「兒童」及導演一貫在劇情一陣峰迴路轉後讓人帶著滿足笑容走出戲院的巧妙收尾。
我不太欣賞《天堂的孩子》,覺得太愛哭了(沒辦法誰叫我淚腺細胞退化),但結局父親機車後綁著的新鞋叫人驚奇,《父親》最後綠洲中那場神奇的戲讓這段勢如水火的父子關係有了新的可能,《手足情深》(註2)雖因手法粗糙、太刻意引導觀眾眼淚而給了個大負評,但結尾設計還真妙。
這部《天堂摯愛》也收得很有韻味,Lateef送走Baran一家人時,Baran把綠色斗篷罩上頭頂的動作等於是給了男主角一張好人卡,這時鏡頭定在水窪旁的女主角的腳印,然後下起一場雨(Baran是「雨」的意思)。隱約暗示著,男孩不會再見到女孩了,但這段刻骨銘心的初戀將永誌心窪。
Majid Majidi似乎對「水」情有獨鍾,如《天堂的孩子》的水缸(小男孩把跑步痠痛的腳放進水缸,金魚游來親吻)、《父親》結尾的綠洲漂著全家福的照片,不知道是否因伊朗沙漠多、水是稀有資源,.所以他特別愛用水的洗滌與淨化的正向特質來提供走到人生僵局的主人公一個生命轉向的可能呢?!
能感動人心的電影,通常都有一股堅持的傻勁,主角Lateef就是一整個傻到不行。還好這只是電影,如果我是他老爸,發現兒子為了一個女人居然騙老闆妹妹快病死,連身份證都敢賣,鐵定打死這兔崽子!
註1:《明天再說我愛你》這部同樣處理愛情題材的伊朗片,男女主角幾乎沒說過話,持續不斷的對望、眼神躲藏,更是ㄍㄧㄥ到我快砸螢幕!
註2:導演在訪談中提到《天堂摯愛》劇本的idea與拍《手足情深》的經驗有關。為了拍《手足情深》,劇組前往俾路支地區(Baluchistan)與阿富汗邊境,看到許多阿富汗人趁夜非法偷渡邊境,他被這群冒生命危險穿越國界的人所感動。此外,Majid Majidi也注意到一些街頭擦鞋童其實是女扮男裝,她們為了生存,別無他法。本片idea來自於此。
延伸閱讀:
http://www.cinemajidi.com/baran/
http://publish.pots.com.tw/Chinese/FilmReview/2004/06/18/314_37filmr1/
http://www.ylib.com/movie/liang-16.htm
http://blog.xuite.net/bluescreen/movie/7795092
http://movie.starblvd.net/cgi-bin/movie/euccns?/film/2004/Baran/Baran.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