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6,2008
愛的初體驗 Get Real

YA電影(Young Adult)裡頭,學生通常可以硬分成兩種團體:一種是天之驕子,他們通常是頭腦頂尖的帥哥美女、家世顯赫(家中一定要有游泳池…)、體能出眾(男生的話,通常是美式足球隊員),有時還身兼學生會長、舞會籌辦人、為校爭光之類的要務;另一種是怪胎,他們的外型特徵反映了高度的生物多樣性,通常被天之驕子們視為次等人、取笑的對象。
在這個架構底下,要如何創造戲劇衝突性呢?
這樣的劇情安排,你絕對不陌生:天子驕子群中最有魅力的萬人迷,竟然違反常態地愛上怪胎群中的一分子,寧可放棄遍地可摘的紅花,而跑去拔一朵醜不拉機的野草;然而,難搞的是,萬人迷既想把握自己對怪胎的愛戀,又想維持自己「萬人迷」的形象,不敢在眾人面前表達對怪胎的愛。故事幾經轉折,兩人關係屢屢撕裂、復合,最後總會得到「忠於自我才是王道」的結論。
《愛的初體驗》(Get Real)這部片走的便是這個公式,有趣的是套進同志故事。
第一男主角Steven Carter,早在11歲就知道自己是gay,但他深知社會對同志充滿敵意,故遲遲未和父母坦承;但外型陰柔的他,老被某些自認高大威武的傢伙譏笑為「同志」(同志在此被視為變態、噁心的同義詞)。第二男主角John Dixon則是那個萬人迷,是那群帥氣運動員中的王子,理所當然地和校園第一美女交往、申請上牛津大學,無論男女都愛他,也包括Steven。
某天,Steven照例來到公廁尋找同好,熟練地和隔壁廁所的人傳紙條,但隔壁那名同好不是別人,正是John。John喜歡Steven,但他必須隱藏,他享受和Steven在一起忠於自我的時光,卻也繼續和校園第一美女親吻、摟抱,避免他人懷疑。隨著兩人關係持續加溫,兩人維持一種「只要別人沒察覺異樣就OK」的互動情形,John繼續隱藏,Steven則盡力保護他,但這樣能撐多久呢?
故事走到末段,搖擺不定的John因害怕被人撞見兩人親暱動作,而對愛人暴力相向;Steven則在雙方父母、學校老師及同學的大庭廣眾下勇敢出櫃,掏心挖肺地說著「我不想再獨自忍受這感覺,我要朋友接受真實的我,我要我家人愛真實的我,不再為保有愛而有所隱瞞」,「這只是愛,為什麼大家這麼害怕呢?」
這番真情流露的告白,毋寧是編導透過主角之口而傳達的主旨說明,台下觀眾毫無疑問地給予掌聲。但電影如果在此急轉,走向一個雙方父母感動落淚、雞巴同學負荊請罪、兩名主角從此過著幸福快樂日子的童話故事收尾,那我肯定會砸螢幕…
好險沒那麼慘,濫人還是濫人,父母方面只有Steven母親(早已猜到兒子性傾向不同,影片多次埋下她神情若有所思的伏筆)明確表示支持,電影無意去拍出一個莫名其妙的大和解,反而讓Steven走向John,藉由兩人的差異,把文本層次回歸自我。
兩人坐在空曠操場的一端,在這幽靜無人的地方,John方才能深情款款地凝望Steven,說著「我每天都想擁抱你」、「我從未愛一個人這麼深過」,試圖挽救些什麼、表明些什麼。
這些話,儘管真心真意,卻不太意外。
Steven意有所指地回答:「這樣說,你是不是鬆一口氣?」接著起身說完一句「Be happy」後,離去,留下頹坐長椅的孤獨背影。Steven絕非玩膩或移情別戀,只是如果John無法誠實、勇敢地面對自我,又怎能面對外在的異樣眼光,長長久久地攜手並進呢?即便兩人未能持續走下去,無法坦承以對的John,如何能快樂活出自我呢?
最後,Steven的好友胖妹Linda(不久前報復玩完就丟的汽車教練),拿著剛拿到的駕照,載著Steven駛向廣闊無垠的遠方,車上音響放著Aretha Franklin的暢銷曲Think,給予這部電影一個暢快淋漓的喜劇收尾。想清楚,確定了,就朝心意所至前進,放自己自由。
You better think (think) think about what you're trying to do to me
Yeah, think (think, think), let your mind go, let yourself be free
April 12,2008
Starálfur - Sigur Rós
人生不是電影,更不可能是一部歌舞片,在你低潮的時候,冒出一對疣豬和獴貓,對著你唱Hakuna Matata。
不過總有某些旋律,在生命中重複出現,在電影裡頭,這樣忽然冒出來的音樂叫做配樂。儘管我的人生濫到無法拍成一部電影,但我還是很想大言不慚地稱它為我的主題曲,至少在我大學畢業後的「畢業生」階段,因為這幾段旋律,讓我某些生命片段下的某些行為、某種心境,突然間接續成「非如此不可」的堅定意志。
2006年12月31日,那時在桃園當替代役,下班後,跑去人擠人的中正藝文特區拍跨年晚會煙火。煙火升空的倒數計時階段,忘了帶腳架的我,只能慌亂地抬頭捕捉一朵朵燦爛的煙花,夜晚頓時明亮,濃濃硝煙四起,周遭男男女女仰望天空,興奮地尖叫,緊緊地擁抱,我擱下相機,低垂著雙手,突兀地站著發呆。
研究所考試失利後,生活頓失重心,零丁孤寂的情緒在內外巨大對比拉扯下急速膨脹。對於一個總是墊高腳尖、攀著高牆,試圖窺探社會科學、人文領域堂奧的自然組學生來說,一場研究所考試不只是考一個入學資格,也是對過往玩票式興趣能否通過學術殿堂正式考驗的嚴峻挑戰,你真的夠格嗎?或者,你還是乖乖縮回去當一個繼續打嘴炮自爽的門外漢比較安全呢?沒考上,你真的甘心嗎?
煙火讓我想起這首歌。
Sigur Rós唱的是冰島話或自創的Hopelandic,歌詞在唱些什麼,一點兒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首歌在那一瞬間帶給我希望(hope),讓我能在未來混沌未明的當下,暫時脫離自我否定的抑鬱(異域),踩著宛如在薄冰上跳舞的步伐,自在而狂喜地穿梭在緩緩離去的黑壓壓人群之中。

2007年12月30日,那天和退伍同梯及學弟吃飯,在過去與未來銜接的脫勾空缺,心虛卻故作鎮定說:「我還沒去工作,要考研究所」,但內心頻頻自問:唸研究所能加多少分?不如早點去工作卡位!想走傳播工作,又不一定要唸研究所!更何況,你真的考得上嗎?你不過就是個博而不精的半吊子、頂愛賣弄的半瓶水!
隔日,一年的最後一天,在誠品信義店看完《道頓崛川》,宮本輝以平淡的敘事緩慢而綿密地鋪陳每個角色過往記憶及當下與未來期望間的矛盾,最末以撞球無助地被撞擊,滾動於亮得嚇人的翠綠色小宇宙,點出人世無常、命運乖違的本質,但最後主角武內在那恰巧也是一年的最後一天,奔跑於道頓崛川,試圖握住某些僅存的可能,竟讓我溼紅了眼,掩卷低迴。
距離2007年結束只剩不到一小時,我的意識抽離身體,信義區的繁華街景及逐漸聚攏的跨年人潮,這些眼前的風景宛如道頓崛川的河水湧來,我拉緊衣領、手埋口袋,視人潮如無物地反向離去,只要有那熟悉旋律伴隨,就像被溫暖的潮水緊緊包覆。當耳際削過颯颯殘風,遠方隱約傳來倒數聲,我默默許下卑微的心願。
現在,我把Ágætis byrjun(An alright start)這張專輯重複播放,無論接下來會有哪些挑戰,終於,我可以暫時欣喜迎接an alright start。
February 13,2008
駭人怪物 The Host

這篇文章是對別人文章的回應,所以沒啥結構… 囧
先說結論:《駭人怪物》一方面精巧把玩懸疑、黑色幽默、親情、驚悚、災難等各項商業元素,但另一方面也在一個很簡單的故事架構下(這一家人由一盤散沙到團結對抗怪物),放進導演的個人企圖與南韓本身歷史文化背景的元素。
電影本身的角度
從「怪物電影」的類型層次來看,這部「怪物電影」並非英雄主義式的歌頌,而是以庶民生活為基調,刻劃凡夫俗子的「小故事」(拯救親人)而非大英雄的「大故事」(例如鑽油高手飛上太空拯救地球)。片尾那場超現實般的喜劇收尾畫面,似乎也隱喻著小人物追求的小小幸福,就只是窩在小屋中吃頓飯這麼簡單。
故事敘述一個平凡家庭為了拯救家人而以「自己的方式」進行,如年邁父親用錢買通公務人員、參加過學運的失業大學生拿汽油彈丟怪物。這方面的處理目的,不單單營造出「三個臭皮匠更勝諸葛亮」的戲劇效果,也好像強調著在這沒有超人、政府成為絆腳石(甚至幫凶!)的世界,人們必須團結自救,使這部類型電影折射出民族驕傲感的光芒。(說過頭了,有些刻意替「家庭」扣上「人民」的帽子,後面幾句可以當放屁…)
關於對國家機器、政府機關的描述,本片導演奉俊昊評價極高的前作《殺人回憶》,即刻劃喜憨警察抓不到連續殺人狂的窘態,《駭人怪物》也有諷刺公務人員的貪腐、本國科學人員成為美國附庸的現象。
在影片的節奏與調性上,這部片採取黑色悲喜劇交叉的怪異處理(不同於尋常「怪物電影」的單向處理),導演功力絕頂,全片流暢而高潮迭起,神出鬼沒的怪物讓人皮皮挫,該熱血的地方很爽,該扼腕落淚的地方也讓人搥心肝,這當然也得歸功於超強的演員陣容啦!其中飾演四處皆可睡的痴呆老爸的宋康昊,是南韓影帝級的演員,《魚》、《殺人回憶》、《JSA共同警備區》、《總統的理髮師》、《復仇》、《生死邊緣》(Green Fish)都展現出他多變的演技。
試探更深入的影射
更進一步來看這部片更深入的影射,或許有對美國入侵伊拉克的不以為然,因兩者時間點很接近,莫須有的病毒指控(相較於「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美軍烤肉的諷刺場面皆加強此一指涉,但我覺得也還好。我比較傾向從南韓自身歷史演進的角度來看,導演改編此真實事件的企圖,更在於影射美韓情結。
美韓情結我了解不多,比較有名的就是光州事件。1980年時,光州的民眾發起要求民主運動,卻被掌握軍權的全斗煥下令鎮壓,造成大量平民、學生傷亡。這事件主要是韓國的家務事,不過當時一艘美國的航空母艦駛近光州外海,光州市民本來以為山姆大叔是來幫他們的,詎料此艘航空母艦是給韓國政府使用暴力鎮壓行動的後盾,此一事件扭轉南韓民眾對美國的觀感。
光州事件和本片應無明確指涉,但這是兩國關係變化的關鍵點。即便南韓民主化後,政經關係的不平等狀況依舊(幾乎所有國家都在全球化的過程中「被全球化」或「美國化」)。
若將兩國的政經情況扣合到電影片名The Host(宿主),再回顧全片反覆出現的「美」、「韓」的符號對應出的宰制與依附的政經關係。或許,奉俊昊不只在拍一隻潛伏漢江(韓國內部)的不明水怪(駭人事物),也順便道盡南韓(宿主)成為美國(寄生者)政經勢力操偶的事實。
風險與專家理性的聯想
其實,就算不把這部片想得很偉大,不把怪物扣上「美國」這頂大帽子,拿台灣切身的SARS經驗來互作參照,也能體會這衰小家庭遭逢的困境。
當未知風險入侵平靜的日常生活,所謂的專家以其專業論述(一定有病毒!病毒會引發感冒的症狀!)支配人們的生活,人們開始戴起口罩、疑似病毒入侵者被限制人身自由。
妙的是公部門和傳播媒體將駭人的事實簡化為人們比較熟悉的語彙-「病毒」,反而讓四處飛來盪去、作威作福的「怪物」變得模糊。這背後當然隱射著公部門對美國觀點的言聽計從,雖然對怪物近乎無能的應對有點誇張,只是拉起封鎖線、例行性巡邏、如無頭蒼蠅般尋找病毒的檢體,但這也意味著人們面對「陌生」事物只能以自己「熟悉」的方式進行歸因和策略因應。
這些作為沒用也就罷了,頂多就是浪費公帑,但在電影裡頭,他們的所作所為不但無效,更在某種程度上成為比怪物更干擾多數民眾日常生活的入侵。
當然,這樣的結果並非必然。但現實生活中類似情況卻頻頻發生,公部門由上而下的良善立意,最後被批評為擾民,其主因出於專家或公部門死抱著專家邏輯,聽不進非專家(卻是最切身相關者)的哭喊而專斷獨行,才會使「專家判斷」成為另一隻「駭人怪物」,如電影中科學家的病毒說、警察不信女兒還活著。
自己的房間
久居在外,每隔一段時間回家後,踏入自己的房間總有一種陌生、不自然的感覺。
走進房門放下行李,把頭左擺右擺喀喀兩聲活絡一下筋骨,這才發現原來有點秀斗的鎢絲燈泡已換成3U燈管,高照度放送的燈光反射在一塵不染的木質地板與米白磁磚上,如同有無數個太陽包圍著我,但我卻像隻剛被剃毛的野狗,打了個哆嗦。
沉默之中,「滴答迪」的三重奏聽得格外清楚,三種頻率、強度不同的聲音把一秒精準、不浪費地切割為三,再各司其職、毫不含糊地經由聲音履帶傳輸進我的耳朵,輪流踐踏我那無處可躲的聽覺神經。
原來我的房間不知何時長出三隻圓如眼的時鐘,居高臨下如監獄高牆上端的機關槍,只要你稍稍放慢節奏、耳根子一靜,就把你射成蜂窩。實在太吵了,而且我不懂他們的存在是方便我知道時間,還是延長時間這條鞭驅推動社會進步之奴的鞭子呢?於是我把他們全拆了,完成一場自我陶醉的英雄式越獄,掙得短暫的自由。
我忽然想起原本散落一地的書,但他們早已不在我熟悉的地方,接著我驚駭地發現,這群「好友」原先像是以各種盡其在我的姿態躺在沙灘曬太陽的天體營愛好者,這會兒卻成了一排排前後對正左右標齊、上起單兵基本教練的菜鳥,不見放肆、挑釁的自恃。
我心想,與其說這是我的房間,不如說我被放進這個房間。
January 12,2008
行走之必要
「行走」是一種神奇的經驗。
大一到大四上學期沒有機車,那時我多半都是走十分鐘左右的路程上下山,下山還好,上山比較累。有次紀錄片雙年展連看十小時紀錄片,僅管身體疲憊不堪,也得咬緊牙根,在蟲鳴蛙叫聲中一階階往上爬。
雖然有時很懶,很倦,但那時真是愛上「行走」!特別是陽明大學的後山,好像自家後花園一樣,可以隨性地按照自己的節奏漫遊;後山如一座迷宮,我妄想征服,走遍每條能走的路,甚至想超越迷宮的結構,踏出一條自己的路。那時不只會走山路,也喜歡在城市閒晃,有些時候索性收起地圖,讓自己毫無心理準備地誤闖一條條充斥意外的小巷。
有機車之後,行動力增強了,但人卻怠惰了,很少再有用雙腿冒險的決心。不過我還是很喜歡騎著車在城市享受「迷路的樂趣」,放鬆心情,任由直覺引導方向,就像隨風捲上天空遨遊的落葉,很自由,也很迷眩。
只是感覺還是不太一樣。
我本來以為,不同的速度感能看到不同的風景。然而當你握住機車握把、催下油門,似乎就無暇觀賞一幕幕飛逝而去的景色,不只因為安全考量,也因為「速度的狂喜」。人類對速度的執迷,使我忘記危險,忘記悠閒,企圖以超越光速的野心向時間遞出挑戰,證明自己的存在。更在賽車跑道上隨時尋找「假想敵」,想在他面前甩個大彎,只差沒有片片塵土揚起,要不就是個西部片決鬥場景。
忽然很想念城市漫步的自在,以一個陌生人的角色,像是跑錯舞台般穿梭於不同人生風景。背著相機,凡事都不趕,不急著貪婪捕捉畫面,而是靜靜地看,觀察人的流動、光影的雕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