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路上/ on the road

我說，我想剪髮。
師父說，不要剪，修一下就好。
那日，我竟然無聊地問了關於是否剪髮的事情。
以往我絕不會為如此小事大費周章地詢問，但偏就那天順口提了。

昨日整個人就是預備好要對自己的頭髮動手。
朋友說，昨日的日子不對，要不要再等等。
我說，不等了，迫在眉睫，非剪不可。擇日不如撞日。
自從進入修行體系，生活裡的許多大小事總會遇到看時辰的問題。這個部份的禁制常常讓我感到動彈不得，因此寧可知道得越少越好。我很早就知道大家都是看日子才剪頭髮，我卻始終都避開這層，不聞也不問。
偏巧那日問了師父，心裡於是有了負擔。

進了美容院，室內空無一人，太好的剪髮時機。我的固定美髮師也閒在一旁，即刻趨前來，親切地為我服務。
我說，要剪髮，可是不要太短，留到肩膀這裡。
然後我又說，其實我無所謂剪多短，但我的練功師父不准我剪太短。
她顯得有些驚訝：啊，是嗎？為什麼？
我說：師父說頭髮上的細胞都是我身體不可或缺的部份，若是任意剪去，對於元氣、能量、靈性都有所損傷，因此能留盡量留著好。
她說：好呀，那就不要剪太短。

她取來一本髮型書給我，我隨手翻閱著，找到其中一幅照片，指著說：就像這個長度好了。
她回答我：你剛才比的地方比這個短耶。
我說：你已經剪下去了呀？
她說：對呀。
於是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以及那看不到的後腦勺，說：好吧，剪都剪了，再留就是。只是我要挨罵了。

師父為何要罵我呢？既然問都問了，剪也剪了，不過是一樁小事而已，何值拘泥？
但我對照於之前的不問，相較於現今的問了卻做不到，好像是有了些許改變吧。
那日上課，師父說：什麼是尊師重道？你們的日常修煉、養身強身，就是尊師重道。你們愛自己，凡事顧念自己，仔細體察自己的身體內外、心靈內外，就是尊師重道。亦即，所有的修行關鍵，其實就在於你們的心中是否有「師」。誰是你的師呢？你的心，就是你的師!

聽後我很慚愧，我向來不把老師的話放在心裡，我總是一意孤行。
偏偏就在這一席話之後，我剪短了頭髮。
我心裡惦記著師父的提醒，有愧，沒有乖乖地顧好自己尚未具足的能量，任意地把頭髮剪了。一面思著師訓，一面想怎麼跟師父招認自己的任性。
但我其實知道，師父不會罵我的，他太了解我了，他始終清楚我就是一個不乖的小孩，任性即是我這輩子要修的最大功課。
我還在路上而已，他怎麼忍心嚴厲責怪？
我知道，師父看到我的短髮時，一定會拍拍我的頭說，愛呦，剪了也好，剪除三千煩惱絲，剪了容光煥發！
這就是我的師父，他總能在不同的場境裡給予不同的說法，對不同的人給出不同的功課。
他總是告訴我們，凡事要圓，就要懂得轉，沒有什麼一成不變的道理。

坐在美容院裡的座椅上，看著我的短髮，看著我熟識已久的美髮師。
我對她說：謝謝了，其實我蠻喜歡這個短髮的。長髮冬天再留吧！
我的美髮師也是師，她有洗頭小妹所沒有的人生歷練和人情世故，因此她通常能夠快速地理解我的需求，不囉唆，也不極力說服，她只是順應著我的言辭施力於她的剪子，手法例落地完成我的想法和旨意。
她是另外一種師，她是塵世裡為人剪除灰屑的師。
這些年來，她總能為我調理出美麗的造型和舒適外觀，即使沒有炫耀的名聲和髮技，但我始終沒有離開，始終認定她為我的世俗美髮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