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路上/ on the road

陰與陽，構成了整個宇宙。

什麼是陰，什麼是陽？
陰是女性，陽是男性；陰是負極，陽是正極；陰是缺，陽是圓；陰是地下，陽是地上。
我們通常喜歡陽勝過陰多一點。
從中文的修辭裡可以找到許多例子，如：陰森森、 陰險、陰鬱、陰暗、陰影，甚至陰天，都反映了或多或少負面的文化評價。此外如陰陽怪氣、陰晴不定這類的形容詞，則顯露出忽陰忽陽、時陰時晴的立場傾斜或者不夠純粹，如同字詞血統上的雙面雙身人。

我們的文化並不認同妾身未明、真假難辨的現象屬性，經常催逼著你做出確切的選擇。
可是所謂的確切性，從來就不可能在每一個時、地、場境裡都類屬於同一種狀態。
亦即，那個被需求的確定性是幾乎不存在的。現象永遠處於多點之間的擺盪移動，當主觀感知者移動了位置，改變了參考性的時空座標，被感知的現象則非常可能被描述為截然不同的經驗。

因此，我們為什麼總是那麼害怕著陰陽逆轉、豬羊變色？
難道不能相信，也許陰陽共存、半陰半陽才是宇宙恆常之道？
極陰或者極陽，都反映出某個面向的過剩和過量，以及某個面向的過少和過度貧乏，以致於無法平衡，最終將氾濫成災或者乾涸而死。

相形之下，我更喜歡中國道家的太極圖。
整個圖像的兩個區塊，其實是陰與陽的自由流動和柔性結合，穿越其中的那條S線，既像是一種不確定的任意性，也像是一條模糊的邊界。邊界的兩方，各自包含著一個與己相異的圓點在內，因此也更加凸顯了陰陽、黑白界域在瞬間蛻變為另一方的可能性。

人走了，去到陰間；人活著，住在陽世。
但誰真的可以提出證明：陰與陽沒有任何跨越採線的交疊處？
陰、陽二界，真的兩相永隔？

陰曆七月的開始，去氣功協會參與拜拜儀式。
路邊金桶裡撒滿了四處飄飛的金銀紙錢、金幣金條，甚至還有陰朝地府專用銀行發行的一千萬面額、印有玉皇大帝像的華麗支票。
我一邊將手中的金銀財寶撒向火焰裡，一邊心裡想著這場景所建構的虛幻世界多麼地奇妙；甚而，當我注視著千萬面額的支票時，我驚喜好奇地拿在手裡把玩許久，發現這張由陰間銀行開具的支票還有主管機關人員的簽名字樣，那兒簽的是：Robert E. Rubin。
瞬時我笑了起來，原來這張支票是全世界通行的，東西南北全球通用！

站在金桶旁良久，火焰把我的臉燒得灼熱通紅，看到供桌上擺的蓮花、旗幟、香火，還有幾樣盥洗用具和一盆水，眼前視線益發變得模糊幻動起來。
我越來越難分辨，究竟此岸才是彼岸，還是彼岸才是此岸？
會不會其實我們活著的世界比較虛構，他們陰間的世界才是真實？
真的是：陰陽兩隔嗎？

這兩年開始認真思考起關於生命的限度，它的有限與無限、存在與虛無。
慢慢地，我從許多身體經驗裡體會到如何將身體裡的清與濁、正與負，逐漸協調到陰陽和諧、相互依存。
慢慢地，我開始明白自己的身體就是一座最好的陰陽發電廠；最好的身體是既陰又陽、亦剛亦柔，一如最純粹的呼吸吐吶。
慢慢地，我開始意識到從陽過度到陰、從陰回流至陽的過程，是一趟漫長的時光之旅。
時間、光陰，記憶、夢境，破除了陰陽二度的不可跨越及去而不返的理性迷思；所有的靈魂，最終都得以自由地穿梭於陰與陽之間，他們才是真正的無國界子民。

我喜歡活在這樣的世界。
一半是陰，一半是陽。
一條由S線畫出的陰陽兩界，水乳交融的陰陽無界。

註：寫於己丑年陰曆七月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