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路上/ on the road

這幾日睡前持續讀著卜洛克的“繁花將盡“(all the flowers are dying)，幾至欲罷不能。

我想旁人很難理解，在睡前這段需要徹底放鬆的時間，怎麼能夠閱讀如此神經繃緊的文字類型？（我指的是冷硬派推理小說。註1）也許閱讀同好是可以理解的，當然也很容易遭致其他同類讀者的誤解-- 犯罪推理小說(crime/mystery fiction)是一種讓人神智清醒的文字，怎可放在舒懶的睡前時光？

總而言之，我並不想取悅任何人，無論是專業書評家或者推理迷。（我想我兩者皆不是。）

但我確實深深地著迷，躺在床上，完全無所謂、不在意今天或明天發生什麼狗屁糕糟大事的鬆懈狀態，就只是閱讀，沈迷地閱讀。卜洛克完全符合我的需求。

其實，他是一名好的小說寫作者，我的褻瀆閱讀態度絲毫無損於他的寫作地位；他關心著美國人的底層文化，他在意著紐約的生存處境，他時時透露出酒鬼無可自拔的成癮怯懦。他不只是在寫一本引人入勝的抓賊小說，他更想描述一種與時代同步的文化困境與墮落精神。他是有感情的作者，他的冷硬派只因為他不吝於披露底層污穢的不堪與美國大都市的骯髒卑瑣。當然這也是我之所以喜愛他的理由。我不想只看一本告訴我兇手是誰的偵探推理小說。

因此我有著個人著迷於他的理由，無須對任何人交代。

“繁花將盡“，是我看過卜洛克對虐殺死亡描寫最細緻的一次。閱讀的過程時時都讓我心情揪結。謀殺者的心理始終無法釐清，作者抽絲剝繭地透露殺人的慾望和凌虐的過程，不厭其煩地讓讀者隨著書籍頁碼的增加而逐漸熟悉這位連續殺人狂的心思路徑。這些細節往往是我無法、亦無能從視覺畫面接收或面對的（看電影，我總是將兩手遮住眼睛，避免赤裸的接觸），但藉由文字，我感受到了、親臨其境了，因為文字的媒介，我終於面對了長期以來的恐懼。虐殺，一件我無從想像的事。

閱讀到中途，我尚未完成整個故事的終局。

我私心享受著這樣一個閱讀的旅途，在我最最眷戀的睡前時刻，獨自探勘生命與死亡交界處的冒險。如此「類型化」的生與死，也許如童話般可笑，但亦無妨。我感覺似乎可以理解把戒酒聚會當成日常儀式的落拓偵探馬修史卡德，也喜歡那個用真情和客人做朋友的流鶯個體戶伊蓮，他們都不是生活裡道德無瑕的好人，卻異常真實。他們不過就是在生活裡打滾，混混日子吧。

卜洛克根本是個徹底的存在主義者，他筆下的人物（無論是加害者或被害者），都只是努力地想盡辦法苟且偷生。
就如同我，也一樣。


附註1：
冷硬派：英文為 Hard-boiled，源起於美國。「冷硬」一詞原為形容一次大戰時受過磨練的部隊軍人；用到推理小說中，即是指既冷酷又強硬的偵探角色。在這一類型的小說中，動作場面較多，解謎比例減少，主要為寫實化的偵探角色導向小說，描述偵探如何憑著一雙硬拳和打不死的精神，執著地追尋真相。本類型代表的作家有達許·漢密特、雷蒙·錢德勒、詹姆斯·肯恩、米凱·史必林及勞倫斯·卜洛克。另外，此流派也在四零年代衍申出黑色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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