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路上/ on the road

如我先前所說，那些嚴肅作家所引發的精神契合與閱讀愉悅，其實都是潔癖的、謹守分際的，且通常只能是間歇發生的。而我真正愛讀的那些雜書、閒書，往往在閱讀的題旨上都沒有太大意義。若要回想起，私心認為真正「好看」的書都無法列入偉大的文學殿堂，多半只是像小時候讀的福爾摩斯、亞森•羅蘋這類的推理小說，更大一點後如嗑藥上癮般嗜讀的瓊瑤、嚴沁的羅曼史和三毛的散文，或者像也曾經好一陣子愛不釋手的西班牙漫畫「娃娃看天下」。

一旦長大到清楚如何從報章雜誌虛心追索「年輕人必讀的十大好書」、「人生必讀的100本書」的書單時，生命裡閱讀的樂趣已喪失泰半。說真的，有時真痛恨這些文學排行榜和書店的暢銷排行榜，甚至諾貝爾文學獎、各報文學獎之類的優劣評比，它們確實徒然惱人，經常是把讀者搞得焦慮莫名之後，仍然不明所以為何自己苦苦讀著他人（重要他者）╱他國（強勢政治與文化他者）選出的疏離讀物，而明明根本就無法進入任何美妙的閱讀情境；於是只能假扮與模擬，假稱自己懂得攸關重要的文學國際資訊。因此，閱讀書評是必要的；即使多數書評都不甚符合閱讀的享樂旨趣。

再也不想迎合任何所謂的「專家意見」之後，我開始發展一種自由跳躍式的糊塗閱讀法。什麼都讀，把理論當成散文讀，把廣告文案當作詩，把批評當成抒情創作，把歷史看成小說；這樣不合邏輯的閱讀形式，幫助我重新找到閱讀的樂趣，且總能在不經意的角落遇見一個對的人（一個適時╱適地的作者）。如此的解構與重構過程，讓文字符碼找到不正確的所指，卻同時衍伸出無可限量的意象連結。多麼巧合的離異，多麼精準的誤讀路線！


雖則如此，我還是愛上了大眾都愛的卜洛克筆下的馬修•史卡德（儘管有唐諾、朱天文等知名作家的強烈背書），仍然因著諾貝爾文學獎的光環更多認識了葉利尼克（雖然早已受到電影《鋼琴教師》的移情作用而搶先閱讀），因為對異文化的好奇而讀了惹內的竊賊小說（若沒有相關書評與資訊的引介我當然也很可能會錯過忽略）；種種閱讀的內容取樣，與整個文壇的形構確實脫不了關係，但我仍然堅守個人喜愛且任意而為的隨機抽選方式，並且總要在某個不準確的時機才進行無關宏旨的不嚴肅閱讀。

終究，閱讀的樂趣也許與閱讀的文本無關（我是指有時候），卻與閱讀的慾望有關。慾望的勾引既受到文化制約，也與知識權力共生結盟；然而之於我，慾望是無法按圖索驥的，否則慾望只能幻化為守則，任由蠢動忐忑的放縱綺想全都消失殆盡，慾望也就再也無法稱之為慾望了。而當閱讀的慾望不再是慾望，閱讀也將趨於困乏乾涸。

但無所謂的是，閱讀慾望的存在或變異與否，都無損於形成一種更透明、更無法界定的閱讀軌徑，我因此益發不理會各色文字的屬性與作者範疇；在所謂的「作品」神話仍然強大的年代，我寧可私密邊緣地閱讀，無效緩慢地閱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