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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我與里爾克的總總,應是大學時候的事了。
(註1)
那個年代,我還住在外雙溪,學校後門外的一條小巷弄裡。我和一位物理系朋友sang同住,她是個年少聰明又有才分的人,也是我當時一心想仿效的對象。我和她一起度過大學的最後一年,努力讀著她喜悅推薦的書、唱她熱衷沉醉的歌、學她畫畫,甚至試著寫出像她一樣的字。這段(我暗自迷戀著她的)歷史,恐怕連她也不清楚其中真相,但那時的我確實認真地把她視作生命裡相對重要的人,並且經常這樣竊想:有一天能夠像她一樣,應該是我所能長成最好的樣子。
和她一起,我們談論過許多生命裡無窮盡的詰問,沒有答案,但只覺得這樣亦好。她所能提供予我的,彷彿便是一種無限向上的力量,不斷往上攀升、飛起;精神性的揚昇,也是肉體慾望的跌宕墬落。她之於我,一直就像是個圓滿聖潔的僧侶、超脫的聖徒,我嚮往她,卻始終也無法並列企及。
這就是我大學時期最好的朋友,她讓我相信人活著的精神性遠大於物質性,並且這一點將終其一生無庸置疑地不可妥協。
2
就在那樣的時光裡,sang和我一起拜訪了詩人夏宇
(註2)的住處。 在外雙溪偏遠山郊的溪水旁。對於心靈貧困的大學生,一位重要的台灣現代女詩人,釋放出多麼富有革命氣息的媚惑力啊。我們幾乎是抱著崇敬仰慕的心情和眼光注視著她,肆意地偷窺她的書架,唯恐一走出屋子就忘了那兒架上曾經擺放了多少值得狠狠記住的書名和作者。
於是,我看到了詩人里爾克,和他寫給青年詩人的信。
一本破舊的小書,不起眼地置於眾多書本之中。我想,必定是因為「詩人」這個字眼吸引了我,促使我小心地將它從書架取下。也或許因為那個多愁善感傷春悲秋的年紀,讓我對詩有著莫名的激情。誤以為,寫作必定是要寫詩吧;只有詩才符合文學的資格。
那個奇異的晚上,欠乏自信的我始終安靜地躲在書架旁,偷聽成年人的談話,竊取藝術家生活裡的深沉與神秘。靜默成為一種必須培養的美德。否則,便須以恣意狂笑取而代之。所謂的「藝術家」們,大口喝酒,小聲說話,間或討論莫測難解的話題。夏宇與她的室友阿平,儼然成為我年輕時忌妒又想較勁的對象。多年後我才明白,在場的每個人其實是在走著如此不同的路。無從競較,也無敵對。
3
《寫給青年詩人的信》就這樣潛入了我的閱讀世界。
(註3)
里爾克寫給其時正嘗試寫作的青年詩人卡普士(Franz Xaver Kappus)的十封信,莊重而節制地被出版社收錄起來,嚴謹出版。閱讀詩人的書信,一如閱讀詩人所寫的詩。書信的懇切和直截,比詩的隱喻和象徵還要教我神迷。詩太繁複,太有意味,我更鍾意散文偶爾漫無所指的空隙和冷場。正因為這些估算未及的縫隙,才讓文字有了自由遐想的空間,也讓解構主義者找到異於精神分析的文本閱讀可能。佛洛伊徳、拉岡和巴特,都與里爾克無涉;里爾克顯然太古典、太神聖,甚且過於潔癖。他對「詩人」的期許,恐怕更趨近於堅守信仰的殉道者。
他的第一封信上寫著:
Nothing touches a work of art so little as words of criticism: they always result in more or less fortunate misunderstandings. Things aren’t all so tangible and sayable as people would usually have us believe; most experiences are unsayable, they happen in a space that no word has ever entered, and more unsayable than all other things are works of art, those mysterious existences, whose life endures beside our own small, transitory life.(p3~4)
沒有什麼像批評話語一樣如此地無法觸及藝術,它們總是或多或少帶有幸運的誤解。並非每一件事都如人們說服我們相信的那樣可以碰觸得到且能夠加以敘說,多數經驗都是無法言說的,它們發生於從未有文字進入的所在。然而藝術,那些神秘的存在,比其他任何不可說之事更為不可言說;藝術的生命,承載著我們自己微小短暫的生命。
(註4)
……
You are looking outside, and that is what you should most avoid right now. No one can advise or help you—no one. There is only one thing you should do. Go into yourself. Find out the reason that commands you to write; see whether it has spread its roots into the very depths of your heart; confess to yourself whether you would have to die if you were forbidden to write. This most of all: ask yourself in the most silent hour of your night: must I write? Dig into yourself for a deep answer.(p5~6)
你往外界探看,然而這正是你此刻應該避免的。沒有人能夠幫助你—沒有任何人。只有一件事你應該去做,進入你自己;找到促使你寫作的理由,看清是否有深入的根散布在你最深的心底。並且對自己告解,若被禁止寫作,是否只能以死回應?最重要的是,在夜晚最靜默的時刻問自己:我真的必須寫嗎?更深地向內挖掘,找出隱藏深處的答案。
……
如此絕對的里爾克,給予青年詩人的建議確切且不容懷疑。在我那樣的青春時期,受到的震撼委實強大,內心亦不由得對創作嚴正以對起來。小心地,謹守著信條般的格言。大詩人里爾克對一名平凡女子提出的訓示,不知不覺成為文學父權的獨斷意志;當時的我並不察覺,只想恪遵其詞,銘記在心。
4.
然而在我日後赴美學習多年之後,看待藝術的心思態度顯然有了天搖地動的改變,古典審美的創造性╱唯一性標準,之於更入迷於後現代批判反抗的我來說,里爾克儼然成了聖潔之父,並且與大雕塑家羅丹一起被我偷偷束之高閣,編入偉大藝術家的名冊,就此駐守在藝術的殿堂裡。
與此同時的是,不再年輕的我發現到:創作之不可褻瀆性只是某種意識形態的狡辯詭計罷了。關於美感、關於神聖;關於愛情,皆然。浪漫啊致命的情感,只好從生命中禮貌離席,同時一併送走我年少感傷、不再復返的多愁青春。
至於sang,在她飛往美國西岸完成家族的移民之旅後,繼續她的繪畫志業。更多年之後,她與她的丈夫、孩子定居在洛城的聖塔莫尼卡,努力經營她不再憧憬成為藝術家之後的家庭願景,遊刃有餘地充任一名成功的視覺設計師。無關乎藝術的完成或終結與否,我相信,她已為我們共同信仰的藝術盡了最大力氣。
偶爾感傷回想,生命中與里爾克相知結盟的誓言,都已是拋諸過往的陳年舊事了。
注釋:
1.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 1875~1926, Austria),出生於捷克布拉格、使用德語寫作的奧地利詩人。著作有《時間之書》、《杜英諾悲歌》、《給奧菲思的十四行詩》、《給青年詩人的信》等。
2.夏宇,台灣現代詩的女詩人,著有《備忘錄》、《腹語術》、《摩擦,無以名狀》等詩集。
3.《寫給青年詩人的信》(Letters to A Young Poet)英譯本;Rainer Maria Rilke;translated by Stephen Mitchell;Random House, Inc., New York;1984。
4.此處里爾克書信片段之中文譯寫,為作者依英譯本所譯。